“出无车”辨
——吃穿住行娱系列之五
李千树
冯谖弹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世人多赞孟尝君雅量,却少有人问:冯谖凭什么?——凭他后来替主子“市义”买人心,凭他狡兔三窟的连环计。可见提条件不难,难的是提完条件之后拿得出对得起这份待遇的本事吗。冯谖要车,是真有“车”的价码;李白要官,却未必有“官”的斤两。这其间的差别,便是“出无车”与“行路难”的分水岭。
李白这辈子,诗写得确实好,“天子呼来不上船”也确实狂得漂亮。但漂亮归漂亮,他真把自己当成了“老子天下第一”的治国奇才,以为会写几首“云想衣裳花想容”就能经天纬地,结果连皇帝的老婆都看他不顺眼,最后“赐金放还”——说白了,就是发个红包请你走人。他一路走一路喊“行路难”,其实路并不难走,难走的是他心里那条“我要当大官”的独木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憔悴的不是身子,是那颗放不下的官迷心。
杜甫比他老实,也比他倒霉。一辈子汲汲于功名,到头来最大的官是“拾遗”,从八品,搁今天大概相当于某机关门口负责收发的科员。安史之乱里“麻鞋见天子”,感动得皇帝直点头,点头之后呢?还是拾遗。靠朋友高适接济过日子,高适要是哪个月手头紧,杜工部怕是连稀饭都喝不上。他倒不嚷嚷“出无车”,因为他连“出”的机会都不多——穷得叮当响,出门全靠两条腿,倒省了养车的钱。
最有趣的是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冠而去,归去来兮,听着何等潇洒。可细想:他辞了彭泽令,回家干嘛?种地——“草盛豆苗稀”,种得那叫一个惨淡;喝酒——“造饮辄尽,期在必醉”,天天喝得稀里糊涂。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孩子老婆跟着受罪。说白了,他是既不会做实务,又不懂人情世故,官场上左右逢源那一套玩不转,索性一拍两散。后人赞他“高风亮节”,他自己心里那本账,怕是只有酒知道。这哪里是“不为五斗米折腰”,分明是“五斗米不好挣,干脆不挣了”。“百无一用是书生”,陶公算是给自己下了个精准的注脚。
冯谖、李白、杜甫、陶潜,四种人,四条路。冯谖要待遇之前先掂量了自己的本事,所以车来了他接得住;李白要待遇全凭一股子诗才撑起来的自负,所以车没来,来了也坐不稳;杜甫不敢要待遇,一辈子等组织安排,等到头发白了还是个拾遗;陶潜干脆不要待遇了,结果连家里的米缸都填不满。说到底,出行之难,不在车马,在自知。
今人比古人花样更多。有人狷狂如太白,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动不动“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真到了别处,发现处处不如原处;有人直白如杜甫,一辈子等着单位分车分房,等不来就郁郁寡欢,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有人鲁莽如陶潜,一言不合拍桌子走人,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除了会写两笔材料,连个外卖都不会送;还有人躺得比陶潜还平——诸事不做,天天盼着天上掉馅饼、杨柳树上掉饺子,掉不下来就恨天高咒地厚,怨组织不公、怨领导眼瞎、怨命运不济、怨生不逢时。
其实,“出无车”这件事,搁今天真不算个事。没专车,有公交;没公交,有地铁;没地铁,有共享单车;连单车都没有,还有两条腿。徒步行走,既省了油钱,又锻炼了身体,还响应了绿色低碳的号召,一举三得。可有些人偏不——非要贷款买辆超出自己收入水平的车,停在小区里半个月不开,就为周末开出去让邻居看一眼;非要向单位变相讨要车补,讨来了嫌少,讨不来骂娘。这是出行之必须吗?这是虚荣心在方向盘上打转。
说到底,车也罢,房也罢,待遇也罢,都是身外之物。冯谖要车,是为办事,不是为显摆;孟尝君给车,是识人,不是施舍。今天的人若能把这两层想明白,行路就不难了——难的是放不下那个“别人有我也得有”的面子。面子这东西,比蜀道或长安的路难走多了。
李白要是活在今天,大概会发条朋友圈:“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更难于单位不给配车。”底下杜甫评论:“李哥,我连电驴都没有。”陶潜跟帖:“我走路,我快乐。”冯谖点了个赞,没说话——他正开着孟尝君配的专车,忙着去收债呢。
2026年11月2日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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