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立冬(组诗)
吴村溪
酱方
一整个下午
砂锅在灶上說着方言
冰糖化开的时候
酱油把冬天染成了
可以下咽的颜色
肉在锅里翻身
像老人在藤椅里
换了个姿势
天黑之前
有人推门进来
抖落一肩霜
说，街上开始有
糖炒栗子的味道了
藏书羊肉
羊是山里的
汤是城里的
我在中间
喝一碗白汽
蒜叶浮上来
像去年落下的雪
又活了一次
老板不说话
只把切好的肉
推到我面前
仿佛冬天
就该这样
被端上来
冬酿酒
桂花死在秋天
却在酒里
重新开了一遍
冬至还没到
巷口的阿婆
已经摆出零拷的坛子
一勺一勺
舀着去年的月光
我买二两
不为喝
只为闻一闻
时间发酵的
甜
咸肉菜饭
青菜要矮脚的
咸肉要自己腌的
米要新米
灶膛里的火
舔着锅底
像外婆的舌头
舔着
我小时候的
碗边
锅巴结成的
是整个冬天
最脆的
一句吴语
糖粥
红豆熬成了
一句糯糯的评弹
在巷子深处
咿咿呀呀
卖糖粥的老人
推着车
从霜里走来
他舀起的每一勺
都在冒
热气腾腾的
姑苏
茨菰烧肉
茨菰是水里的
肉是地上的
它们在锅里
和解了
苦味先来
甜味后到
像所有
值得过的日子
立冬这天
我吃这道菜
忽然想起
故乡的湖底
也埋着
许多
没被挖走的
冬天
一碗面
枫镇大肉面
要等枫桥的枫
红了才吃
可现在才立冬
枫叶半红不红
像一句
说不出的话
我先喝汤
再吃面
最后把肉
留到最后
这样
冬天就慢一点
过去
老苏州说
头汤面要早起
我起晚了
但没关系
蒸汽还在
日子还在
苏州
还在
02
山溪闲钓（组诗）
吴村溪
一、握竿的手
握竿的手心
结着陈年的茧
那茧里藏着
风和水的对话
他坐着不动
像一截老树桩
只有眼睛里
游着许多小银鱼
二、浮子沉下去的那一下
整个世界
都挤进那一粒浮子里去了
呼吸放轻
心跳放慢
浮子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忽然往下一沉
——提
竿子弯成一张弓
三、蚯蚓的哲学
从土里来
到水里去
它是这世上
最从容的旅人
看它多自在
在钩上蜷着身子
不知道自己是希望
还是最后的晚餐
四、岸边
岸上的人
看着水里
水里的人
看着水底
水底的水
看着天上的云
天上的云
看着岸上的人
一圈一圈
谁也没走出
溪水的眼睛
五、下雨天
下雨天
鱼咬得更准
雨点敲着斗笠
像谁在远处
轻轻叩门
叩门的人不说话
只把浮子
当成信
一封一封
往下递
六、黄昏收竿
竿收了
鱼护仍是空的
但心是满的
装着一溪的黄昏
那水还在流
那风还在吹
钓鱼的人
把自己的影子
也留在了水里
二、五律八首
吴村溪
一、霜晨
清霜铺草白，晓日上寒枝。
木落群山瘦，溪澄一鸟迟。
衣单知岁晚，菊老惜香衰。
独立桥头望，炊烟出短篱。
二、篱菊
向晚东篱下，菊开如许黄。
风来犹抱节，霜重渐藏香。
客至倾新酿，人闲坐夕阳。
城中多绮丽，谁解此秋光。
三、山行
西风催木叶，晴日好山行。
石径随云转，枫林照眼明。
停车贪晚景，闻鸟说秋声。
一岁将阑处，萧萧满袖清。
四、寒雀
群雀穿疏树，喧喧啄晚粮。
霜町余几粒，野屋剩斜阳。
不作春时态，偏怜岁暮光。
营营何所慕，天地本苍茫。
五、衰柳
不禁霜气重，垂柳渐无丝。
影瘦临寒水，心空忆旧时。
去舟千里远，归燕一年迟。
莫折萧疏态，春来绿满枝。
六、古松
众木皆凋落，惟君独郁然。
攫云根抱石，耐雪顶参天。
风急涛声壮，宵深月色悬。
年光衰与盛，不改是青坚。
七、残荷
红衣零落尽，留得几枝枯。
白露凝秋水，寒烟起晚湖。
不因霜改节，宁向雪捐躯。
坐看斜阳没，萧然入画图。
八、庭梧
梧桐雕了几，秋尽转凄其。
月到疏枝碎，风来一叶知。
阶前频扫积，灯下自题诗。
寄语城中客，冬深莫厌迟。
三、七律10首
吴村溪
怡园（七律）
石径回廊接画亭，一池春水鉴空明。
花间旧榻留书气，竹里新莺试雨声。
廊转忽逢山对面，桥低恰见月移更。
游人莫问当年事，满院晴光正可人。
天香小筑（七律）
小筑幽栖不记年，庭前嘉木自参天。
风来暗送千重馥，日暖初开一径烟。
书卷闲摊依静榻，茶瓯细啜对晴川。
此中真意何须问，满眼春光满眼鲜。
曲园书场（七律）
老屋重开旧曲场，丝弦一拨韵悠长。
吴音婉转穿帘去，檀板清圆绕栋扬。
座上白头频点首，阶前少小也倾肠。
人间乐事寻常在，半日闲听胜举觞。
双塔影园（七律）
双塔嵯峨影入池，一园清景四时宜。
风摇竹翠浮波处，日映花红照水时。
幽径徐行苔色润，小亭闲坐鸟声迟。
此中消息谁人会，留与游人去后思。
苏州文庙（七律）
千年文脉此中存，古柏森森护戟门。
碑刻犹传先圣意，弦歌不断后生魂。
庭前银杏经霜老，檐下春禽向暖喧。
莫道斯文今渐远，满城书卷自渊源。
大石头巷（七律）
小巷幽深接旧衙，青石道上日光斜。
墙头藤蔓牵春色，门外炉烟绕客家。
老妪闲谈檐下坐，儿童嬉戏树边哗。
寻常烟火真滋味，恰在城西一径花。
定慧寺巷（七律）
古巷深藏定慧门，双塔高耸入晴旻。
梵音隐隐随风远，市语徐徐逐日新。
佛殿香烟凝晓露，人家炊火接芳春。
此中静闹相兼得，最是姑苏可意身。
滚绣坊（七律）
绣坊旧巷水悠悠，两岸人家枕碧流。
桥影斜分波上月，柳丝轻拂岸边楼。
晨来市井声喧暖，暮去灯窗景转幽。
莫道繁华容易散，年年春色满街头。
专诸巷（七律）
古巷名传侠士风，青砖黛瓦巷西东。
昔年义气留余韵，此地人文继旧踪。
琢玉声中春昼静，焙茶烟里午晴浓。
寻常邻里相问暖，一派平和入画中。
邾长巷（七律）
深巷逶迤接水涯，粉墙斑驳映朝霞。
门前小圃新蔬绿，屋后疏篱野蔓花。
早市人声随日暖，晚窗灯影逐风斜。
居于此地心常足，不问繁华问岁华。
四、赋二篇
中华戏曲赋
吴村溪
华夏戏曲，源远流长；声腔舞韵，千古流芳。自先秦优孟衣冠，至元代杂剧鼎盛，明清传奇绚烂，迄近代百花齐放。今试为长赋，述其源流，摹其神韵，融古铸今，文辞质朴。
戏曲滥觞，可溯上古。先秦有角抵之戏，汉代具百戏雏形。唐参军戏入宫廷，宋元南戏勾栏兴。元杂剧四大家作，关马郑白；明传奇四声腔起，昆弋余姚。清徽汉合流，京剧乃生；近代剧种繁，越评黄梅。凡三百余种，各具风姿，共谱华章。
戏台方寸，天地无垠。唱念做打，四功精妙；手眼身步，五法传神。生旦净丑，扮尽人间百态；锣鼓琴弦，奏出世上千情。水袖翻飞，似行云流水；翎子抖动，如凤舞龙翔。脸谱五彩，忠奸立辨；戏服八色，贵贱分明。虚拟写意，桨作舟而鞭为马；程式传承，圆场步与兰花指。
古有关汉卿，铜豌豆性写窦娥冤；今有梅兰芳，贵妃醉舞惊四海客。程长庚声若洪钟，谭鑫培腔带云遮。荀慧生俏，尚小云刚，程砚秋幽，梅兰芳雅。裘盛戎一声“包龙图”，震彻云霄；袁雪芬一曲“祥林嫂”，催人泪下。名角辈出，薪火相传，方成国粹。
地铁青年，耳机听戏摇头晃脑；公园老者，手机直播唱段铿锵。短视频里，变脸绝活获赞百万；综艺台上，戏歌新编引众跟风。动漫游戏融戏曲元素，网红打卡着戏装拍照。剧场新演，沉浸式体验引年轻观众；校园普及，戏曲课间操伴少年成长。
非遗保护，数字化存经典影像；院团改革，市场化育新锐演员。老艺人抖音授艺，小学生戏台亮相。文创产品，脸谱变身时尚符号；旅游演艺，实景再现古戏风华。守正创新，古调新唱与时俱进；薪火相传，传统文化永续流芳。
赋成之际，恰见社区戏台，孩童学演《三岔口》，稚嫩身手惹人笑。忽悟：戏曲之生命力，正在此代代相传中。传统不泥古，创新不离根，方得永续。愿中华戏曲，承古韵而谱新篇，历千载而弥新。时维丙午年季春。
2
桂林山水赋
吴村溪
桂林山水，甲于天下；漓江烟雨，冠绝人寰。自秦汉以还，文人墨客，题咏不绝；迄于当代，游客如云，赞叹不已。今试为长赋，摹其形胜，述其神韵，融古铸今，文辞质朴。
桂林之山，拔地擎天。或如老翁拄杖，或似巨象饮江，或类骆驼负重，或若骏马腾空。危峰兀立，怪石嶙峋；奇峰罗列，形态万千。独秀峰孤标傲世，叠彩山丹霞映日，伏波山半插江潭，象鼻山吸水成月。晨则雾锁峰腰，暮则霞披翠顶，四季变换，景随时异。
漓江之水，清澈见底。静如处子，波澜不兴；绿似翡翠，晶莹剔透。游鱼细石，直视无碍；竹筏小舟，荡漾其中。春来烟雨空蒙，夏至澄碧如练，秋日金波潋滟，冬时薄雾轻纱。一江碧水，千载长流，滋养万物，润泽四方。
古时木船，今有游轮。昔日渔火，今成霓虹。然则传统未泯：老翁仍披蓑衣捕鱼，村妇尚唱山歌售果。漓江两岸，民宿林立，游客持智能之器，摄山水之美；阳朔街头，酒吧栉比，青年饮洋酒而听民谣。高铁飞驰，瞬息千里；飞机起落，朝发夕至。网络直播，令天下共享此景；短视频传，使寰宇同慕其名。
刘三姐歌声，回荡千年；桂剧彩调韵，流传百代。靖江王府，见证历史沧桑；桂海碑林，荟萃书法精华。灵渠沟通湘漓，功在千秋；壮锦色彩斑斓，技承古法。米粉鲜香，引食客排队；三花酒醇，醉文人赋诗。夜市喧嚣，飘烧烤之味；清晨宁静，闻鸟语花香。
赋成之际，见游轮驶过江心，浪花惊起白鹭；网红直播峰顶，汉服飘若飞仙。忽悟：桂林之美，不仅在山水之秀，更在古今交融之妙，人文自然之和。愿此仙境，永葆青春；期此胜地，长留人间。时维丙午年季春。
作者简介：吴春喜，笔名吴村溪，男，1968年生，江苏吴江人，教育硕士，中学高级教师。在各类杂志报刊发表论文散文诗歌小说评论剧本歌词小品报告文学等二百余篇（首），获奖一百余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