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曾广溯

龙溪石刻 溪山清远
黄庭坚题 曾士科书
从“金鼇峰”到“溪山清远”——曾玙父子泸州遗墨考辨
泸县玉蝉山摩崖题刻“金鼇峰”三个大字,相传为杨升庵所书。历代方志均作如是记载。1985年第二期《四川文物》冯仁杰所撰《泸县玉蟾山摩崖造像》一文称:“明嘉靖十八年,杨慎游玉蟾山,见此胜景,有感题记‘金鼇峰’,字径0.7米,遒劲豪放,俊美飘逸。”又进一步给予了肯定。
其实,这“金鼇峰”三个大字不是新都状元杨升庵的作品,而是他的挚友、长他八岁的泸州籍进士曾玙少岷先生于明嘉靖十八年(1539)二月游金鼇峰题写的。
这个史实是在我近年收集到的、流落于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里的明万历刻本《少岷先生拾存稿》卷三里查考到的。
在《少岷先生拾存稿》的卷三里,曾少岷有两篇文章记录了在嘉靖十八年(1539)二月初一日随泸叙兵备佥事薛甲畏斋先生游玉蟾山金鼇峰的过程,一是《游金鼇峰记》,另一为《龙岩听泉记》。此外,曾少岷还有《龙岩午憩》五言诗作唱和。
万历刻本曾少岷撰《少岷先生拾存稿》卷三《游金鼇峰记》全文如下:

曾少岷在《游金鼇峰记》里说:“时嘉靖十八载仲春朔日,畏斋观察公语予曰:‘嘉明有新馆之役,我将视之,吏云曩时巡历有由兹道者,必宿玉蟾,不则穷日始达,人马困甚。宜若常程。诚若是,其旋亦然,两日皆有暇,非故故费日也。闻玉蟾最胜,明日愿与子俱。’”少岷先生本来已经选择好日子,要到离嘉明三十里的先祖故地,即今方洞镇大塘祭祖坟,因此推迟了行期,而和畏斋先生一起去了玉蟾山。
他们第一天在金鼇峰游玩,与当时陪同的金鼇观的僧人一起畅谈了金鼇的由来。普通平民百姓所称呼的蝦蟆,他们一起观看了宋代黄山谷先生所题书的“玉蟾”二字,大家觉得称其为“金鼇”更恰当。于是,薛畏斋先生告诫僧人们说:“山有鼇冠其峰,水有鼇守其兑,厥象两著功,庇于乡人为多。金鼇之名不可易。”
后来薛先生问僧人说,龙岩就在金鼇东五里地,于是他们相约第二天再去龙岩一游。这时候,知道他们游金鼇消息的姓庞的进士(名常,成化丙戌进士),做东摆酒款待。席上,薛畏斋先生赋《金鼇行》,而少岷先生曰:“予和之,选贞石(即坚硬之石),书‘金鼇峰’三大字,系以二篇,俾后之人明物观象,各于其伦,不必索之诞幻云尔。”这就是曾少岷先生题写“金鼇峰”三个大字的由来。
史学家孤证不取,我们再从杨升庵泸州往来行迹以及书法艺术和辩伪学的角度,对比一下杨升庵字迹和这方摩崖字迹的异同。
第一,我们从《升庵全集》里可以看到,三十七岁的升庵先生在嘉靖三年(1524)因“议大礼”而被廷杖并放逐云南永昌卫(现云南保山),直到嘉靖三十八年(1559)卒于永昌戍所,其间因为戍役(服役)往返云南四川多次。其中记载了杨先生与曾少岷一起游九十九峰山,即泸州西面的方山之事,是在嘉靖二十三年(1544),而没有游玉蟾山的时间记载。但这并不是说,杨先生没有游过玉蟾山。
其时,杨升庵先生在哪里呢?明代简绍芳《太史杨升庵先生年谱》①和赵永康先生考证②说:
戊戌(嘉靖十七年,1538),升庵奉戒檄归蜀,便道获拜阡梓,事毕还滇。
己亥(嘉靖十八年,1539)十一月,再领戍役于重庆道。
庚子(嘉靖十九年,1540)春,自渝溯嘉陵江转涪江去遂宁,过合州,游钓鱼城,赋诗云“钓鱼城下春水深”句。七月归新都,八月受聘在成都纂修《蜀志》。
嘉靖十八年(1539)二月三日曾少岷题写“金鼇峰”时,杨升庵在云南,不在泸州。而是直到当年十一月才可能经过泸州到重庆,此时,曾少岷已经写完“金鼇峰”三字,故1985年第二期《四川文物》冯文所指“金鼇峰”为杨升庵题书有误。
第二,我们看看两位学者书法作品的对比。杨升庵有书法作品传世,笔法秀劲飘逸,丰盈圆润,类赵孟頫。而曾少岷的书法作品已不可觅。
曾少岷是否不善作书呢?其曾孙、明藩永历间曾任泸州知州的曾巩编纂的《曾氏宗谱》记载说:“曾少岷博通坟典,学胆才优,善诗赋,工楷书。”“大观台即泸城樵楼左偏石龟上竖碑。高八尺许,额篆《大观台》三字,笔法尽善。右行镌:‘赐进士、中宪大夫、江西建昌府知府、前户部郎中,郡人曾玙篆额。’”“观兵亭在合江北关后安乐山。□□□□演武厅□□□手书。”(□是原书毁损,字无法识别)
可见曾少岷楷书功底很好,在泸州各地多有题款。
下面是现存于玉蟾山的“金鼇峰”三个大字照片,原稿由泸县文物局原局长陈凤贵提供,这次为新拍图片:

上图 玉峰山“金鼇峰”三字
下图杨升庵叙永题写“鱼凫关”

杨升庵宜宾流杯池题写“胜概”
对比民国《叙永县志》所载杨升庵先生在叙永题写的“鱼凫关”楷书,以及在宜宾流杯池看到的杨升庵先生题写的楷书“胜概”两字。可见,“金鼇峰”三字古朴劲,稍带颜真卿字风骨;断非《四川文物》该文所谓“飘逸”。“鱼凫关”及“胜概”楷书丰盈圆润,笔势飘逸,潇洒自然,类赵子昂体。两者书法的风格字体差异太大,说玉蟾山的“金鼇峰”三字是杨升庵先生所书,就是不懂书法的人也不会相信。
第三,杨慎与曾玙是十分交好的挚友。杨升庵在来往于川滇十余年中,只要到泸州,必定到曾少岷的金井山庄(今龙马潭鱼塘镇街道)做客,并和曾少岷谈诗论道,把酒欢歌。这在杨升庵的文集中,就可以找到二十多首赠给曾少岷的诗作,可见他们两人志同道合,交往之深。所以,无论怎么讲,知根知底的老友,“金鼇峰”三字的书写断不可能互相冒认。
综上所述,可以认定玉蟾山“金鼇峰”三字实为曾少岷先生所书,而非新都状元杨慎所题。
那么,为什么后来清代《直隶泸州志》均没有记载“金鼇峰”为杨升庵所题,仅有民国《泸县志》误记“金鼇峰”为杨升庵所题写的呢?这与曾少岷的经历和明后期泸州的动乱文献资料毁灭殆尽有关。
明武宗正德年间,蜀中数君子崭露头角,他们文才非凡,德行高尚,在全川知名度极高。其中包括新都杨升庵、泸州曾少岷、乐山安松溪、遂宁杨守礼、内江张玉溪等。这里面数状元杨升庵名气最大,且他多次住寓泸州,其影响无人可比。而曾少岷,这个以深究《礼记》及第进士的高材书生,性格耿介,不与权佞同流合污,故在京师做官时得罪了宦官刘瑾,被外放江西建昌府(治今江西南城县)任知府,并在平息宁王之乱中立下功勋,可因受谗而得不到升迁,第二年还被迫罢官归乡,年仅四十岁。
他回归故里之后,从不向人谈谈所受的不公待遇,而是倘佯于故乡山水之间,著书以娱,耕读传家。当时,省州县各级官员都深知曾少岷的遭遇,凡到访泸州时,都要与之会面,洽谈诗文,不时还请他叙文记事,撰写楼堂庭院的额文碑记。
然而,曾少岷在归里后的三十多年间,虽写文甚多,但所写皆临场而动,随意性大,诸子都年幼,未能及时保存,故存世者仅百之一二。仅这百之一二,也是在曾少岷去世28年后,由其幼子、时任浙江参政的曾士彦,刻板印刷的,名为《少岷拾存稿》。如此一来,曾少岷的浩瀚文著,不见于史载亦是使然。
即使如此罕有的存稿,也因明后期的多次动乱,被付之一炬。这些动乱,包括万历朝有播州杨应龙之叛,天启朝有蔺州奢崇明之叛。最有甚者是陕西张献忠两次占据泸州,极尽烧掠之事,居于泸州到重庆东大路边旁边的金井到特凌一带曾少岷后裔的山庄,正是首当其冲的地方。
所以,有关曾少岷记载的文献,已经荡然无存。现在我们看见影印的《少岷拾存稿》,已是仅存于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的孤本了。并且,原刻本四卷也只有三卷了。
因此,加之民国《泸县志》的编撰者有查找不足之虞,所以记载的玉蟾山“金鼇”三字附会为杨升庵先生所写,而非曾少岷之作就不足为怪了。
看来,如何正确解读这段历史,是我们为泸州历史文化追根溯源不能推卸的一种责任。
曾少岷学胆才优,善诗赋、工楷书。他曾在泸州城樵楼(今钟鼓楼)竖碑写的“大观台”三字,特凌桥(今特兴镇德龙桥)记述孝女事迹的碑记,合江笔架山原演武厅书“观兵亭”三字等,现在都不可见了。唯一能看到的,是在泸县玉蟾山的石刻“金鼇”三个类颜体楷书大字。
大观台,是嘉靖十六年(1537)任沪叙兵备佥事的薛甲主持修建的,位于今泸州江阳城区钟鼓楼处。乾隆《直隶泸州志》卷二《古迹》云:“大观台,在州城西大街分巡道署辕门左。明嘉靖初,兵备佥事薛甲建,状如城门,中通车马。建楼其上,四望巍然。”
大观台竣工后,薛甲有《大观台碑记》记其事。(见乾隆《直隶泸州志》卷七《艺文》)但对“大观台”竖碑上的题书却未提说。曾少岷亦写有《大观台雅歌》十首,歌颂其修建题名过程。乾隆年间,大观台虽然仍存。
乾隆泸东《曾氏宗谱》对于曾少岷所书大观台则是这样记载的:“大观台,即泸城樵楼左偏石龟上竖碑。高八尺许,额篆‘大观台’三字,笔法尽善。右行镌:‘赐进士、中宪大夫、江西建昌府知府、前户部郎中,郡人曾玙篆额。’”说明,大观台建成后有一尊竖碑,其上有曾少岷“大观台”三字题书。
是原书毁损,字无法识别)
至于乾隆《直隶泸州志》和民国《泸县志》,都记载龙溪河上“溪山清远”四字为黄庭坚所书,根据曾氏族谱判断,也为误传系曾玙之子曾士彦所书。
乾隆《直隶泸州志》卷二《山川》载原文是:“龙溪在州东北二十里,一名九曲,蜿蜒盘折,可通小舟。宋黄山谷摩崖刻‘溪山清远’四大字。明万历中,州进士曾士彦跋其侧。”民国《泸县志》卷八《金石下》也云:“‘溪山清远’四字高一尺九寸,广一尺四寸。宋黄山谷书。”
为目睹四字风采,在2011年的仲春,我沿着洞窝瀑布,溯龙溪河而上,四处打听。在几乎丧失信心的时刻,一位老人给我指出有石壁的河岸叫狮子岩,可能那里有我要找的摩岩石刻“溪山清远”。沿着河边小道找到狮子岩时,找到渴望一睹的“溪山清远”楷书石刻时,已经离洞窝瀑布近两公里了。

石刻“溪山清远”被龙溪河畔竹林遮盖
“溪山清远”四字为阴线石刻楷书,我用所带的卷尺量了下,每个字高63厘米,宽56厘米。笔画方正浑厚,圆润竖重,颇有颜体之风。在题书的左右两侧,分别刻有“宋黄庭坚题”“明曾士科书”,说明其字早在宋代黄涪翁已经有了题款,而过了四百多年后的明代,才由泸州本土人士曾士科用大书写到这块石壁之上。
宋代的大文人黄庭坚,自号涪翁,又号山谷,是我们很熟悉江西诗派的鼻祖。在他初贬涪州(涪陵),再放戎州(宜宾)时,“多亏泸州知州王献可帮助接济,才没饿死”。因而他能够在泸州山水之间徜徉。当他看着静谧龙溪河河水清澈透明,河岸茂林修竹,倒影清晰。河水由上游龙马潭而来,宛如一根碧绿的飘带镶嵌于两岸斜坡梯田之间之时,黄大师深深地被这美丽的青山绿水所吸引,把这“溪山清远”题款留给了我们。正是:“龙马潭溪山清远,万竿修竹笼罩,一泓清水绕环。孤屿特特,在水中央。”
那题书的曾士科先生,是何许人呢?
曾少岷先生《墓志铭》云:先生有六子,长子士弘嘉靖壬子(嘉靖三十一年,1552)乡试;三子士登丁丑(万历五年,1577)进士;六子士彦甲戌(万历二年,1574)进士;次子士科举丙子(万历元年,1576)乡试。看来《墓志铭》说的应该更准确些,因为墓志铭是明代万历兵部尚书张佳胤先生应曾士科弟曾士彦之请所撰。
这字落款标明有“宋”“明”的朝代,具体就不清楚何时由何人在什么情况下付诸刻石的?因为历查现存的有关史志和遗留下来的曾氏族谱资料都没有具体答案。
我在拍摄照片时曾经问过附近人家,他们都是后来居住者,只是知道原来旁边还有块石碑。想来碑上应该注明这四字的来龙去脉,可惜石碑已毁,或许这就是嘉庆《直隶泸州志》所云曾士彦的跋?详情未知。细读《曾氏宗谱》,只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曾少岷先生在40岁时,致仕回归故里,遵从父命,举家由合江迁到高坝的龙船邱(即今罗汉镇进集装箱码头的大件路经过的曾山),以后随着子女的增加,又在小市、特凌(今特兴)、金井铺等地置业兴家。此时,长大后中举的曾士科在住家附近徜徉山水,当他欣赏到秀丽的龙溪河两岸的景色时,即使用再好的语句来形容也没有山谷老人的“溪山清远”更为恰当了。从而他以山谷老人的题书在龙溪河畔挥毫,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对比其父亲曾少岷的“金鼇峰”三个大字,不能不说,父子楷书风格很相似。
转载自《泸州全书·古籍》(赵晓东主编)之《少岷拾存稿校注》(曾广溯校注)
2026年11月4日于庆悟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