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记游
作者:墨染青衣
浙南群山连绵,如一幅徐徐铺展的水墨长卷,藏着喧嚣尘世之外的清逸。丽水缙云,古称处州,瓯江文脉在此沉淀千年,将远古传说、文人墨迹、乡土烟火一并埋进青山碧水之间。此番赴仙都深度纯玩三日之约,不赶车马,不逐人潮,踏鼎湖峰云影,访倪翁洞古刻,漫步朱潭山仙堤,于赵侯祠聆听先民旧事,在宕岩书房窥见山野文心。山风裹挟草木清香迎面而来,一步一景,一景一史,三日时光,便缓缓沉醉在仙都的山光与人文深处。
第一天:车赴丽水,初见仙都,暮宿农家
自故土启程,车轮一路向南。穿过连片田畴,驶入浙南层叠群山。车窗外,绿意层层递进,溪流沿着公路婉转迂回,黛色峰峦在薄雾里时隐时现,这便是古处州独有的温润底色。古时处州,万山阻隔,自成一方天地。山民依溪筑屋,耕读传家,畲、汉两族世代相融,千百年间酝酿出醇厚质朴的乡土风情。一路向南,城市的喧嚣被山风一点点涤荡干净,心底只剩下浅浅期待,等候与仙都的初见。
抵达缙云,已是薄暮时分。卸下行囊,我们即刻奔赴仙都景区。仙都之名,源起盛唐。相传唐玄宗听闻此地常年彩云盘绕,似有仙人往来,御笔亲赐“仙都”,意为仙人荟萃之都。这片山水,没有五岳的雄峻压迫,却自带空灵仙气,一石一水,一草一木,都浸着淡淡的古韵与禅意。
初见鼎湖峰,心神骤然震颤。鼎湖峰,号称“天下第一峰”,天柱一般拔地而起,直刺云天。东靠步虚山,西临练溪水,峰形酷似破土春笋,孤峭挺拔。练溪绕着山脚缓缓流淌,清浅溪水映着峰影,山水相依,浑然天成。相传上古轩辕黄帝在此炼丹,丹成跨龙飞升,峰顶丹鼎倾覆,积水成湖,鼎湖峰之名由此而来。千百年间,无数文人墨客慕名踏访,李白、白居易、沈括都曾游历于此,留下无数咏叹山水的诗篇。
站在练溪岸边抬眼凝望,巨大石峰矗立眼前,石壁布满千万年风雨风化的纹理,云絮缠绕峰腰,缥缈浮动。恍惚之间,仿佛真能窥见远古仙人于峰顶炼丹的身影。山风掠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潺潺水声,是山水亘古不变的低语。夕阳缓缓下沉,为鼎湖峰镀上一层温润暖金,游人渐渐散去,山野慢慢归于宁静。我们辞别仙都主景,去往当晚落脚的仙都农家。
农家民宿隐于村落之间,白墙黛瓦,是典型浙南乡村风貌。院落里栽着青竹与山茶,晚风裹挟泥土与作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农家主人早已备好晚餐,桌上皆是缙云本地乡土滋味:鲜活溪鱼、风干笋干、山间时令野菜,做法简单,最大程度保留食材本真。席间闲谈,主人娓娓说起缙云乡土旧事,说起山里四时风物,说起当地人世代守着这片仙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都市浮华,只有山野人家安稳朴素的烟火。
饭后沿着村间小路缓步散步,远山隐入沉沉暮色,零星灯火从农家窗棂轻轻透出。白日赶路的疲惫,尽数消融在静谧山乡。今夜枕山风而眠,梦里当有练溪流水,鼎湖云生。
第二天:朱潭仙堤,倪翁古洞,赤壁丹崖,古城寻韵
一夜安寝,清晨被林间清脆鸟鸣唤醒。用完农家早餐,开启第二天的仙都漫游。清晨的仙都,晨雾未散,是一日之中仙气最盛之时。
首站便是朱潭山。朱潭山的灵魂,便是横亘两溪之间的仙堤。长堤静卧碧水之上,垂柳依依,草木葳蕤,远处鼎湖峰化作天然背景,山水长堤勾勒出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这里是仙都最富诗意的取景胜地,无数摄影人不远千里奔赴于此,静候晨光薄雾漫过山野。相传古时朱潭为朱氏族人聚居之地,故此得名。我们沿着长堤缓缓慢行,脚下青草沾着晨露,微凉湿润。放眼望去,鼎湖峰静静倒映在平静水面,山影与水色融为一体,虚实难辨。薄雾在山谷间流转,时而轻笼峰腰,时而漫过堤岸,朦胧缥缈。同行之人轻声言语,生怕惊扰这山间清梦。长堤一路延伸,途经晦翁洞、九龙壁、超然亭。晦翁洞因南宋大儒朱熹曾在此讲学而得名,理学文脉,就此留在缙云山水之间。九龙壁石壁纹路蜿蜒盘旋,宛若九龙缠绕,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奇石奇观。立于超然亭小憩,凭栏远眺,千山万水尽入怀中,尘世烦忧,刹那间超然物外。
离开朱潭仙堤,我们前往倪翁洞。倪翁洞藏于山间崖壁之内,是仙都摩崖石刻荟萃之所。相传范蠡之师计倪,厌倦俗世纷争,隐居于此,不问功名,倪翁洞便由此得名。倪翁洞有一处世间难得的奇景:唯有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岩缝,直射洞内,光影瞬息变幻,一年之中能够邂逅的时刻寥寥无几,可遇而不可求。我们静坐洞口,伸手摩挲岩壁上留存的历代摩崖题记。千百年前,文人游历至此,观山抒怀,挥毫刻石。字迹历经风雨侵蚀,风骨依旧。一笔一画,皆是古人观山感怀的心事。指尖抚过粗糙岩石,仿佛跨越千年时光,与古人对坐,共赏这片山水。石洞清凉幽静,草木自石缝间蓬勃生长,静听风穿岩隙,清音袅袅。
辞别倪翁洞,移步小赤壁。小赤壁绝壁临溪,绵延数百丈,崖壁岩石呈赭红色,远远望去,如同烈火灼烧,故名小赤壁。不同于长江赤壁的雄浑壮阔,仙都小赤壁独蕴江南山水灵秀。绝壁之下,练溪缓缓流淌,溪中有岛,岛上生木,溪岛相依,自成幽境。沿着临溪步道前行,一路观赏龙耕路、婆媳岩、仙榜岩等奇石。龙耕路是岩壁上天然形成的狭长栈道,民间相传为神龙耕耘留下的痕迹;婆媳岩两块巨石相依,一高一矮,缙云乡间流传着动人传说,寄托着当地人向善向美的美好期许。山石本无言,一代代缙云百姓,将人间悲欢、善恶道义赋予山石,让冰冷岩石承载起温暖人情。行走崖下,仰观赤色绝壁,俯听溪水叮咚,山风穿过林木,光影在红岩之上缓缓流转,自然造化之奇,令人叹服。
午后,我们离开仙都主景区,前往丽水市博物馆新馆。山水是大地书写的史书,博物馆,则是封存处州千年人文记忆的殿堂。博物馆坐落于滨水公园西侧,三幢二层庭院式建筑错落排布,简约雅致,与瓯江山水气质相融。步入馆内,展厅开阔,一件件文物静静陈列,诉说着处州从远古走来的漫长岁月。丽水历史文化基本陈列,梳理瓯江流域文明脉络,远古先民在这片山林刀耕火种,依山造屋,逐水而居;丽水绿谷生态陈列,展示浙南独特动植物,见证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自然生机。最打动我的,是畲族历史文化陈列与古代处州廊桥艺术展。
丽水是畲族重要聚居地,畲民世代居于深山,拥有独属于本民族的语言、山歌与民俗。畲族彩带、刺绣、古老祭祀器具静静陈列,那些繁复精巧的纹样,承载着畲族人对自然的敬畏,对美好生活的祈愿。而廊桥,是处州大地上独有的建筑瑰宝。群山之间溪流纵横,古人依山架木,建造廊桥遮风避雨。廊桥不仅仅是渡河通行的桥梁,更是乡民休憩、集会、传唱山歌的公共空间。廊桥木构技艺凝聚古代工匠超凡智慧,常常不用一钉一铆,便可横跨深涧,历经百年风雨屹立不倒。摩崖流芳展厅,汇集各处摩崖拓片,与上午倪翁洞石刻遥遥呼应。文人笔墨镌刻山崖,穿越岁月流传千古。驻足展厅,我才恍然懂得,仙都山水动人,不止峰石秀色,更是千年人文在此沉淀,山水与人文共生,才孕育出独属于处州的气韵。
走出博物馆,我们来到丽水江滨公园。瓯江支流穿城而过,公园沿水岸铺展,分为古城墙保护区、城市意象区、市民广场、生态景观区、青少年活动区。古城墙残段静静伫立,砖石斑驳,见证处州古城千年兴衰。古处州城依山傍水,曾经舟楫穿梭,商贾往来,市井繁华。漫步江滨,江水悠悠,市民闲坐休憩,孩童追逐嬉闹,古老城墙之下,是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山水不再是远方遥不可及的风景,而是当地人朝夕相伴的家园。
夕阳西垂,我们返回仙都农家。晚餐依旧是地道农家风味,闲谈之间,慢慢了解缙云乡土习俗。旧时山民靠山而生,春耕秋收,敬畏山神,保留诸多古老祭祀。缙云烧饼名传四方,炭烤麦饼,麦香混着梅干菜肉香,是当地人代代相传的舌尖滋味。夜幕降临,山村归于宁静,远山如墨,星光点点。白日阅尽山水文脉,心底丰盈安宁。
第三天:赵侯古祠,宕岩书舍,别仙归程
三日行程渐近尾声。清晨早起,奔赴赵侯祠。赵侯祠又称赵侯庙、乌伤侯庙,是仙都现存最古老的庙宇,藏在幽谷深处,古木环伺,清幽肃穆。庙宇供奉汉代名士赵炳,此人精通方术,崇尚清净简朴。古籍记载,赵炳善以溪水祭祀,桑树树皮制礼器,清水代酒,削木为肉,以极简仪式祭祀天地。他游历山林,为民祛病消灾,救苦济难,百姓感念恩德,立祠供奉,千年香火绵延不绝。
踏入古祠,古柏苍劲虬曲,檐角古朴,淡淡香火萦绕。祠内碑刻记载千年传说,先民敬畏自然,崇奉良善,赵侯的故事深深扎根缙云民间,成为一方乡土信仰。民间传说之中,藏着古人朴素的价值观:心怀仁善,体恤苍生,便可被世代铭记。安静立于祠中,听山风穿过古木枝叶,感受这份穿越千年的悲悯与温厚。仙都山水,不止奇峰秀水,更有代代相传的良善风骨。
离开赵侯祠,此行最后一处秘境——宕岩书房。初见名字,心生好奇,待亲眼相见,不由惊叹。书房并非寻常庭院书屋,而是开凿于巨大岩石深坑之中,石屋嵌在山体之内,石墙粗粝浑然,仿佛鬼斧神工造就,实则是缙云百姓双手开凿而成。缙云自古多石,山石与当地人生活密不可分,建房、铺路、垒墙皆取山石。先民采石劳作,留下巨大宕坑,后人因地制宜,于宕坑之中辟出书房,粗粝岩石为墙,天光自崖顶洒落,石屋内安放书卷。
世间书屋,大多建于市井园林,雕梁画栋,唯独这宕岩书房,藏于山宕深坑,以山石为庐,伴松风读书。坐于石屋内,抬眼可见崖壁参天,天光从石隙缓缓漏下,静听风声漫过岩壁。古人读书,讲究天人合一,于山野石屋之中展卷,山水入眼,清气入心。这般山野文心,最是动人。缙云自古耕读之风浓厚,山居百姓纵使生计劳苦,依旧不忘诗书传家。大山阻隔外界,却挡不住人们对文字、学问的向往。石无言,书有声,一方宕岩书房,是藏在深山里的精神居所。
游览完毕,用过农家午餐,我们踏上返程。车辆缓缓驶离仙都,鼎湖峰的身影慢慢向后退去,练溪流水渐渐隐入青山。我凭窗回望,三日仙都之行,一幕幕在脑海浮现。
回想这三日,我们览自然造化:鼎湖孤峰拔地,练溪碧水环流;朱潭仙堤薄雾如梦,倪翁古洞藏千年石刻;小赤壁丹崖映水,奇石诉说山野传说。我们触摸人文根脉:赵侯古祠留存先民仁善信仰,宕岩书房藏山野耕读理想;博物馆里,畲族风情、廊桥技艺、摩崖文字,铺展处州千年长卷;还有仙都农家,袅袅烟火,质朴乡音,是这片土地鲜活底色。
丽水缙云仙都,不同于许多热门景区,山水不是孤立的风景,人文也不是冰冷陈列的典故。在这里,自然与历史缠绕共生。轩辕黄帝炼丹传说赋予山川神性;历代文人游历题刻,为山石赋予笔墨诗意;畲汉百姓世代在此耕耘,把传说、信仰、耕读理想融进一草一木,一石一溪。
千百年来,仙都静静立于浙南群山之间,云起云落,溪水长流。无数游人来来去去,带走山水照片,带走片刻清闲。而山水本身,依旧守着古老故事,静待来人读懂。我们匆匆三日,不过短暂邂逅这片土地厚重底蕴。山之高远,水之悠长,人文之厚重,难以尽数阅遍。
车离缙云越来越远,青山渐渐隐于视野。而仙都的云影、练溪水声、古祠清风、宕岩书舍里那一缕书香,长久留在心底。尘世奔波,人心常常浮躁,而仙都山水,仿佛一处心灵归处。它告诉我们,世间有这样一片土地,青山不语,文脉绵长,烟火温柔。待到他日,若心生尘扰,不妨再赴仙都,再听山风,再访云径。
附诗一首:
云留仙都
山把岁月,磨成岩壁上浅淡的字迹
练溪携着云,漫过朱潭长堤
鼎湖峰站成千年的沉默
晨光偶入倪翁洞,转瞬又归于幽寂
赤崖如烧,藏着山野流传的传奇
古祠的香火很轻,随风穿过老柏
宕坑之中,石屋收留一卷人间诗意
先民取山石筑屋,取溪泉敬天地
把善念与文脉,悄悄埋进群山褶皱里
雾来的时候,山水不分虚实
雾散去,峰影落进流水
我们只是途经尘世的访客
短暂停靠,拾取一缕山风,半页古迹
不必带走整片青山
只需把这一段清宁,妥帖藏在心底
往后凡俗喧嚣之时
便有练溪水声,从记忆深处缓缓升起
张龙才,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