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的修鞋摊
湖南 李雨欣
街口那盏路灯坏过三回,老周的修鞋摊却一天没挪过。
一辆旧三轮,一只木箱,两张马扎。老周给人修鞋二十多年,脾气像他手里的蜡线,软和,韧。学生鞋底开胶没带钱,他摆摆手:“先穿走,下回给。”下回人家忘了,他也不提。街坊都说,老周是这条街上最好说话的人。
可他有个怪毛病:每天十点,准时收摊。不管摊前还有没有人,不管鞋修没修完,秒针一到,他就起身,一分钟不拖。
“老周,赶着回家看电视剧啊?”有人笑。
老周也笑,把锥子插回木箱:“到点就得收。”
没人注意,他收摊前总往东街口望一眼。十点零一分,巡逻车的灯会从那儿扫过来,像一道不声不响的潮水。
最近后巷不太平,三家铺子夜里被撬了。街坊骂贼,老周照旧低头绱鞋。只是他修鞋时多了个习惯:看鞋底,看裤脚,看人坐下时先迈哪只脚。
那天晚上下大雨,街上几乎没人。九点四十,一个男人冲到摊前,浑身湿透,左脚鞋跟歪挂着,像被硬生生扯断的。
“修鞋!快点!”男人把鞋往木箱上一拍,又回头望巷口,“我有急事。”
老周抬眼。男人手背有三道新划痕,裤脚沾着后巷拆迁工地那种暗红泥。鞋跟断口参差,不是自然磨断的,应该是跑动时被什么卡住了而生生绷断的。
“坐。”老周把马扎往前推。
“你快点,五分钟!”男人嗓门发紧。
老周拿起鞋,翻过鞋底。红泥里嵌着一小片青苔,后巷老墙根才有。他手上不急,锥子慢慢扎,线慢慢拉。
“从后巷来的?”老周问。
男人一怔:“你管得宽。”
“随口问问。”老周低头,“这跟断得急,得缝牢,不然你跑不远。”
男人脸色变了一下,没接话。
九点五十八,远处传来雨里闷闷的车声。男人腾地站起:“好了没?”
“最后一针。”老周说。
十点整,巡逻车的灯从东街口扫过来,在雨幕里亮了一下。男人扔下十块钱,转身就蹿。老周不慌不忙把钉拐子一横,铁拐头正勾住他脚踝。男人一个趔趄,老周已经站起来,常年低头修鞋的背微弓,手却铁钳似的扣住他胳膊。
“鞋钱不够。”老周说。
男人刚要骂,警车到了。两名警察推门下来,年轻那个一眼看见老周,先喊了声:“周叔。”
男人腿一软,蹲进了雨里。
年轻警察喘着气笑:“周叔,您这‘十点收摊’比我们打卡都准。这人我们盯三天了,今晚又让他钻进了后巷。”
老周把修好的鞋递过去,让警察装进证物袋,才弯腰收拾木箱。箱底压着一只旧红袖章,当中印着“治安联防”黄字,边角磨得有些虚了,他很少戴,但一直带着。
“我收摊,你们接班。”老周把袖章往箱里掖了掖,“这条街,总得有人看着。”
雨小了。街坊第二天问,昨晚怎么十点没见你收摊?老周笑:“鞋没修完。”
只有东街口那盏路灯知道,十点零二分,老周推着三轮慢慢往回走,巡逻车的灯从他身后扫过来,一老一少,接上了班。
作者简介: 李雨欣,女,湖南衡阳县蒸阳中学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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