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大伯母
文/赵显清

10月27日上午,传来了大伯母去世的噩耗。尽管大家都料定这是近期必来临的事,可一闻及那不幸的消息,依旧悲痛万分。
大伯母是我父亲的堂大嫂,出生于民国24年(即1935年),属猪,比我大伯小一岁。大伯母是家中老大,下有四个弟,娘家就在我们邻村。大伯母17岁那年嫁我大伯后,二人风雨同舟,夫唱妇随,赡老抚小,先后为堂上二老养老送终,操持着出嫁了两小姑子,一手拉扯大了两男三女五个孩子,并协助他们成家立业,带大了孙子孙女,甚至还帮着照看过重孙重孙女,四世同堂了十几年。眼下长重孙在读高三,连最小的重孙女都上小学二年级了。
大伯未退休前是我乡信用社的负责人,自十七八岁就参加工作了,好多时候晚上回不来,大伯母在家入农。大伯好歹是吃公家饭的,大伯母自然能沾光不少,一辈子倒没怎么干过农活,后来还转成了城镇户口。他们家道殷实,生活水平较高。这在当地尽人皆知,颇有名气。

在我最初的记忆中,大伯母已年过五旬,并不年轻了。她尚不足160公分的个头,胖瘦适中,慈眉善目,语气和蔼,老是留着齐耳的短发,时常戴一顶毛线织就的咖啡色老年女士帽,一年到头穿着干干净净,板板正正,精干利落。不光在家族中,且在我们村同龄人中,就属大伯母的穿戴最体面光鲜。
大伯母一生乐善好施,心怀仁慈,回忆起来,许多点点滴滴的往事瞬间涌上我的心头......
据母亲讲,我孩童时某次被奶奶带着去大伯母家串门儿。时至初冬,山村里已很冷了,我穿着单裤瑟瑟发抖。大伯母见状不解地质问起奶奶:咋不给娃娃缝制条棉裤?
奶奶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出了苦衷:没有购布证(布票),买不上布。
那年头是计划经济时代,购买东西光有钱不行,还得要票,最常用的就是布票和粮票,布票被称作“购布证”。
大伯母得知缘由后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家的几张购布证,送给了奶奶。就这样,在大伯母的无私援助下,我在那年冬天才有了条棉裤穿,总算没挨冻。
大伯母家是我们村家底最厚实的人家,可他们并不吝啬,对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极其慷慨大方。尤其大伯母,向来尊老爱幼,待人热忱。
大哥(大伯母的长子)比我父亲还大一岁,长孙比我小四岁,小时后我们常在一起玩。他们不放心把孩子放出去走远,只好我常去他家。每次去了,大伯母总会拿出点好吃的让我和孙子一起分享。有时,家有点稀罕食物时,大伯母还常会亲自给我爷爷奶奶送来点。我小的时候,二哥(大伯母的的次子)和三个堂姐(大伯母的三个女儿)已在县城工作,他们每次回来时总会大包小包拎带着许多礼品,其中就有不少色香味俱全的吃食。
不光是小孩们,还有本家族不少大人老人们,闲暇时有事没事总爱到大伯母家转悠,去了常常能打打牙祭,改善下生活。不管谁进了门,大伯母几乎从没露出过不悦情绪,总是笑脸相迎,热热情情。我大伯有个亲哑巴弟弟,两人年龄差了十九岁,比我大哥才大一岁,长大后没成家,和他们一起过。大伯大伯母是亲眼看着哑巴弟弟长大的,比自己的孩子还心痛,总觉得他听不见说不了话,自小生活在自己的无声世界里,相当可怜。大伯和大伯母经常告诫子女们:一定得把哑巴叔叔当长辈尊重,任何时候都不能慢待!谁都明白,哑巴叔叔干活踏实,任劳任怨,默默无闻,辛辛苦苦,家里家外的农活大部分都是他承担完成的,故此,一家老小从没亏待过他。
在大伯母和大伯的护持下,那位哑巴弟弟生活得十分滋润,从没受过啥大的委屈,如今已七十六岁了,依然健在。哑巴弟弟除不说话、听不见声音外,比谁都能干,心里明镜似的。他自小视大伯大伯母为长辈、父母一般,无比尊敬,言听计从,几乎包揽了所有活计,从不让他俩沾手那些脏活、累活。
大伯母虽大字不识一个,却思想开通,为人大气,始终以一颗真诚的善心对待家中老小,左邻右舍和亲戚路间。自己虽然讲不上大道理,可“家和万事兴”这句话的分量在她心里重千斤。所以,他们家上下和睦,互疼互爱,夫妻、母子、父子、婆媳等之间关系相处融洽。大伯母一辈子不争不抢,待人接物中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对一点半点的个人得失压根就从不放心上,几乎没和任何人脸红脖子粗地争执过。这一点在方圆数里,有口皆碑。他们家庭早就被评为了“双文明户”。这种荣誉在村里凤毛麟角。
大伯母和我父母相处和谐,妯娌关系亲密。从年龄上而言,大伯大伯母都能当我双亲的父母,我父母亲对他俩尊敬有加。在山里居住期间,每逢农闲时,大伯母总会抽出一天时间,转悠上过来到我家,找我母亲唠唠闲嗑,拉拉家常。尽管两人年龄上相差二十来岁,可没一点代沟,丝毫不影响沟通交流,一闲聊往往就是一整天,而一旦大伯母家有啥事了,总是乐意让我母亲去厨房锅头上搭把手。后来大家都搬迁到了县城,大伯母和我母亲仍然保持联络,一年半载里,两人总要相约见上一两面,叙叙旧,谈谈心。
最使我难忘的是,个人大学毕业那年,分配结果太不尽如人意,最后不得不到自家县城一小企业医院就职,院领导建议试用期一个月,期间不发工资,不管吃住。当时大伯已退休几年了,带着大伯母来县城暂时租了套楼房居住。那个节点上,我几乎是走投无路的窘境才去了大伯母们那里,说穿了就是去蹭吃蹭喝。
共三层的那套楼房两室两厅,带着厨房卫生间,一应家具齐全。房子虽旧,甚至有点寒碜过时,可位居中层,采光条件好,特别一到下午,太阳照在窗户上颇热乎暖和。那天大伯一见我那满面沧桑的落魄样,双眼露出了些许怜悯神色,先拿出自己的剃须刀,让我刮刮胡子,并叫我抽空去理个发。大伯和大伯母真体谅我眼下的处境,就当场决定让我来这里居住。身陷困境的我也没怎么客气,在那里白吃白住了一个多月。
那年大伯母已过七旬,身子骨硬朗,做饭没问题,一日三餐总是变着花样。当年,还有两堂姐住在附近,周末常过来看望二老,这时大伯母才可歇息会,不用下厨房。而每次大伯和大伯母去两堂姐家时,总不忘把我等待捎带上,跟着去沾沾光。
饱给一斗,不如饿给一口。这样的一番深情厚谊,怎不令我铭刻肺腑,感恩终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涌泉之恩,无以为报!大伯和大伯母给予我的这种雪中送炭,雨里送伞的大恩大德,自己这辈子终究是没报答上!
再后来,大伯在县城正式购买了一套宽敞的商品房,装潢拾掇妥帖后搬了过去,大哥大嫂也离开了山村下来,一家人团聚共处。大伯母的体质向来很好,除患糖尿病外,没其他啥问题。大伯母的糖尿病是三十几年前发现的,之后,她生活规律,饮食节制,严格接受医生调治,定期复查,不用任何人费心提醒,每日个人主动定时定量服药及注射胰岛素,血糖控制得理想,基本上没出现并发症。
十七年前,大伯先走了一步。之后,大伯母和大哥两口子住一起,孙子们大了分家另过。2012年初,按有关政策规定,子女们为大伯母申请办理了城镇居民养老保险,这样老人在晚年每月按时有了一笔稳定的养老金,生活进一步得到了坚实良好的保障。
大伯母心胸开阔,乐观处世,不管对谁,总是和颜悦色,我几乎从没见过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样子。自从大伯离世后,大伯母也没到伤心欲绝的地步,很快从失去伴侣的痛苦中走了出来。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老了的人嘛,谁都会有这么一天的,这点上她想得开。大伯母还曾豁达地劝慰家人:走的人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才对!
大伯母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在没大伯相伴的十几年里,她保持规律的生活和作息,对控制血糖更是不敢丝毫大意,该服药就服药,该打针就打针,该注射胰岛素就注射胰岛素,一概遵从医生指点。大伯母人缘好,心疼孝敬她的后辈多,孙子、孙媳及孙女们常按时供应药品,极尽孝道。再者,大伯母脾气好,嘴不碎,对家里鸡毛蒜皮一些琐事从来不计较,不放心里去,不该管的不管,不该说的不说,毕竟男女老少一大家子在一个锅里吃饭,天长日久难免没个勺子碰到碗的时候,必要时还得“装糊涂”了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嘛!反正一日把三餐做好端来就行了,自己吃罢了想坐就坐,想睡就睡,想转就转,从不操那些不必要的瞎心烂心!
大伯母的身体状况一直很健康,这不光是哥嫂和堂姐们孝顺得好、关爱得好,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把自己管控照顾得更好,这样不仅自己少遭罪,还给家人少添麻烦。她思路清晰,言语流利,腿脚灵活,那么高龄了,认知功能没下降多少,不犯糊涂,对家族人、亲戚们及村里男女老少的名字甚至属相都记得清楚,偶尔有个头痛脑热,咳嗽气喘的时,去医院住上几天,治疗治疗后也就没啥事了。
每逢年过节,家人欢聚一堂时,大伯母总少不了坐主位,大伙儿都围着她转。大伯母行走在路上时,男女老少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一般,浩浩荡荡,场面壮观感人。有人曾目睹了那种氛围后,对大伯母竖起大拇指,极其羡慕地夸赞:“您老人家真像一位活佛啊!”的确,大伯母孝子、孝媳、孝女、孝婿、孝孙、孝孙媳、孝外孙、孝外孙女、孝重孙、孝重孙女……家里家外的亲人一大帮,某次过寿时,台下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那种气派阵仗并不多见,羡煞了许多来宾!
(大伯母曾和五个子女的合影)
自今年春节后,大伯母的身体已大不如前,日渐虚弱,时常气喘吁吁的,几乎一个人难以下楼。清明上坟归来后,母亲告诉我,大伯母今年状况不同以往,明显瓤(虚弱)多了.....看来情况不容乐观,并建议我抽空去探望探望。某周末,我专程前往。那次,我见到的大伯母确实已经非常羸弱了,比以前消瘦了许多,神色萎靡,面部的红润少多了,坐在靠客厅窗棂的沙发上,难以站立,好在头脑还清醒,语气虽弱,但谈吐连贯。我紧紧握住大伯母那双已经很干枯的手,心里似百爪挠心,特不是滋味,鼻中陡然一酸,双眼模糊起来.....

大伯母已风烛残年了,好似一盏即将油干捻尽的灯,在黄昏残阳的凉风中,摇曳着一束极其微弱的光芒!顿时,我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明眼人都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这是我和大伯母最后一次见面,从家里出来后,我心底涌上来的一股悲凄情绪久久难以平静!
之后,大伯母的状态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食欲递减,少言寡语。自端午节后,她就再也无法独立站立了,得靠家人扶助才能进少许稀绵的食物及上卫生间。再后来,逐渐出现了一些烦躁不安,说不清道不明的浑身难受及不适感。我大哥打来电话,征求意见,询问对策。我据症状推荐了一些药物,让他买上服给试试,结果有些有效,有些没用,还有些刚开始疗效还可以,慢慢也不怎么见效了。
近几个月来,大伯母确实也折腾了家人,弥留之际前的一段日子里,出现了意识模糊,偶尔还会胡言乱语,答非所问,一天坐也不适,睡也不适,不管白天黑夜,把一家人挖苦得够呛。一切征像表明,大伯母的生命已经入了倒计时!还好,他们家人多,儿子姑娘们均已退休,身体都不错,连同孙子、孙媳妇们一道,可轮流换班照看服侍,倒也能应付自如。即便这样,一家人对大伯母照样没嫌弃、没厌烦,精心照料,耐心伺候,用心挽留,自始至终浑身上下硬是没让压烂过一点,总觉得家有一老,就是一宝,活一天算一天,生活中有母亲相伴,总归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和慰藉!
素来以坚强著称的大伯母,在临终前几个月时间里,虽然不由自主地“闹腾”了几天,可几乎未出现呕吐、二便失禁等情况,直到离世的那一刻,一直很干净。说实话,在我的印象中,大伯母几十年来的变化并不明显,无情的岁月在她身上并未留下多少沧桑痕迹。即便进入耄耋之年,仍面色红润,肌肤紧致,看不到那种皓首白发,皱纹堆垒,老态龙钟的样子。她曾做过一次胆结石和白内障手术外,没受过啥特殊大的疾苦。近些年来,大伯母每当有个头痛脑热的了,有时会被家人及时送到我所在的医疗机构住院调治几天。期间,堂姐们送来点好饭菜时,老人家总不忘念叨我,叮嘱家人别忘把我叫过来一起享用......
现在想想,大伯母每来住院一次,我在生活上能沾不少光呢。

然而,一生劳苦功高,德高望重的大伯母终究还是走了,享年91岁。她带着自己九十余载的人生酸甜苦辣,带着对家人的深深眷念,亦带着对已故亲人的思念,毅然抛弃了自己温馨的家园和这个美好精彩的世界,远离了病痛疾苦,身后了无牵挂,缓步登上了云端!
冥冥何所需,尽我心中意。一家人齐心协力,把大伯母的葬礼操办得风光体面,高规格、高标准,却不奢侈、不低俗,极尽哀荣! 三日祭奠结束后的第四天早上,大伙高抬着大伯母的灵柩进祖莹,深埋安葬在了大伯右侧旁,终于入土为安!
近来,我时常思忖,回忆大伯母的一生,确实圆满完美,这样的结局,亦算是修成正果了。如此长寿利练的老人在当地并不多见,起码在我们家族中,截至目前位居在首。难怪有人不住地颔首赞叹:人一辈子能活到这个份儿上,太值了!大伯母是很普通的一位老人,一辈子极平凡,但普通中折射出了绚丽光华,平凡中透露出了伟大,她身上有许多值得我们借鉴和学习的闪光点,这是一笔留给后人极其珍贵的无价无形遗产!
大伯母出色完成了人间的使命后踏上了不归路,越走越远,一去不复返,却永远牵系着家人的一份敬仰,一份感怀,一份眷念!真切悲怆之余,我特撰挽联一副,以示敬悼:
善慈仁厚俱齐,
亲敬邻尊树典范;
福寿康宁占全,
子孝女爱传佳音!

作者简介:
赵显清,男,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青海乐都人。脑神经科主任医师,执业药师,系中华医学会神经外科分会会员,中国抗癫痫协会会员,青海省医学会神经病学会委员,青海省医师协会会员,青海省、西宁市作家协会会员,乐都区作家协会理事,青海省诗词学会会员,青海省楹联学会会员,青海省武术协会会员,九三学社社员,中共党员,现供职于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青海医院。一贯嗜好文学写作,忙碌的医疗工作之余,总爱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思想、认知、理念和价值取向,作品散见于网络平台及省内部分报刊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