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香山饭店
朱海燕
一
香山的秋，向来是浓烈而决绝的，仿佛要将一年的光阴在这一季燃尽。然而，当脚步从香山公园那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红叶林中抽离，转入静宜园深处，喧嚣便如潮水退去，只余下一片澄澈的静谧。
这里是贝聿铭先生于1982年留下的作品——北京饭店。白墙灰瓦在深秋的苍穹下，显得格外素净庄重。饭店的后院，一潭碧水的两侧，两棵明代的银杏正值鎏金之时，满树璀璨并不张扬，而是以一种沉静的姿态，将光明切割成菱形漏窗中的斑驳画卷。风过处，叶落无声，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借秋日的时光，我来此，并非仅是一次建筑的观摩，更多的是在这北国深秋的肃杀与丰盈之间，寻得一处心灵安静的留白。
二
贝聿铭这个名字，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存在。与之相联系的那些建筑物——卢浮宫金字塔、香山饭店、苏州博物馆……都与时间一道进入了永恒。
他是跨越东西方文化的伟大建筑师，也是跨越时空的伟大艺术家。在时间秩序上，他穿越了古代与现代；在空间秩序上，他跨越了东方与西方。纵观东西文化交流史，完成这种跨越的人寥若晨星。而贝聿铭则是建筑天空中，最耀眼的一颗星辰。
1917年4月26日，贝聿铭生于广州，在银行工作的父亲贝祖诒给他取名“聿铭”，意思是“璀璨的雕刻”。但是，贝聿铭的家并不在广州，却在苏州的山塘街。至贝聿铭这一代，贝氏家族已经在苏州绵延了500多年。
山塘街东面连着阊门，西面连着虎丘。这条街是白居易在苏州任刺史时修建的，是古代苏州最繁华的市井之地。在苏州人眼里，山塘街最辉煌的时期是在明清。乾隆年间，画家徐扬创作的《姑苏繁华图》，其中的“街”就是山塘街。那时，这里居货山积，行云流水，列肆招牌，灿若云锦。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把这一带称为“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贝聿铭出生第二年，贝祖诒惹怒了国民军，在广州呆不下去，便带着妻子与两个年幼的孩子逃往香港。
贝聿铭在香港度过了童年。1927年随父亲回到上海。上海离苏州很近，祖父坚持让他夏天回苏州，因为他是长孙，理当更了解家族事务。
贝聿铭在苏州住了几个夏天。他说，这段日子，他学到了家庭的真正含义——内聚力和历史。这影响了他对生活和待人接物的看法。他深度地了解了苏州，了解了苏州的园林。这是他日后走向伟大的建筑家的最初启蒙。
1935年8月13日，18岁的贝聿铭启程赴美留学。他留学的第一站是宾夕法尼大学建筑学院。他说，之所以首选宾大，因为宾大建筑学院与中国有一种密切的关系，梁思成、林徽因、杨廷宝等人都是从宾大毕业的，他们后来成为中国第一批建筑教育家。
1938年，贝聿铭投身哈佛。1945年秋天，他幸运地遇到了欧洲和美国建筑界的领袖式人物格罗皮乌斯。次年，贝聿铭从哈佛毕业，29岁的他，成为格罗皮乌斯的助教。
于是，在建筑领域他开始起步了。
在世界这个时空的房间里，堆满他享誉世界的杰作。他的建筑作品，像阳光一样，以凝固音乐的形式，写在了大地上，让这个世界享受一场审美的大醉。
作品与舆论把他稳稳地推到建筑界大师的位置上。
有人称他为“美国最富有、最有学识的人物之一；有人形容他，“有一种罕见的把迷宫一般的问题在脑海中重新组织、直奔核心的能力。”
贝聿铭设计的建筑物，无论在审美上还是在具体的建设上，都是对既有现实的一种挑战。像当今一些人看待“丑书”一样，有人预言，他的作品，将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丑陋的建筑”。
但他设计的美国国家美术馆，来剪彩的总统卡特看后，称赞贝聿铭是“不可多得的杰出建筑师”。
三
1974年4月，美国建筑协会受邀访问中国，贝律铭身在其中，这是他17岁去国将近40年，第一次回到自己的祖国。
这时的中国正处于意识形态变化的边缘。这二年，邓小平重新登上政治舞台，对西方的事物启开了认可的缝隙。这个时候的贝聿铭被视为沟通中美的一座桥梁。
1978年，在中国改革开放元年的门口，应谷牧副总理的邀请，贝聿铭第二次来到中国。中方想让他“在中国留点纪念”，提议在长安街设计一座高层建筑。没想到被贝聿铭谢绝了。
他这样写道：
“良心不允许我这么做。如果你从紫禁城的墙脚下向上望去，你看到的是屋顶金色的琉璃瓦，再往上望就是天空，中间一览无余，那就是紫禁城别具一格的环境。假如你破坏了那种独树一帜、自成一体的感觉，就摧毁了这件艺术品。”
他想另选一址，设计一座很传统的建筑。北京的旅游机构，提议在他们管理的某一座城郊公园中建一座低层饭店。
离圣诞节还有两天，贝聿铭带着儿子贝建中来到香山。他感到此地甚好，俨然一幅古画。他不再犹豫，说道：“我们就在这儿建吧。”
贝聿铭把香山当作一个探索“中国现代建筑语言”的实验室，建筑既不是西方的形式，也不是古代中国的形式，他称为是“第三种风格”。
他认为中国几十年来的建筑走进了死胡同。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盲目仿古，一个是全盘西化，哪一条路都走不通。他想探索一下，中国传统究竟是否还能扎根于老百姓的生活中。如果能，那么或许中国建筑师就不用靠西方国家，而能找到自己的语言艺术了。
随后，他去了很多城市，重温他过去生活的许多组成部分——飞翘的屋檐、华丽的屏风、画框般的窗户与涓涓的流水，他想把在多数人生活中那些仍有意义的东西，转化为本土的建筑语言。
贝聿铭将香山饭店的设计，形容为一种“心灵探索”。
他的助手曹凯文经常看到，贝聿铭常常手握铅笔在设计桌上冥思苦想，在两三年的时间中，他设计着自己的项目。
他的最终设计是一组逐渐展开的园林式建筑，掩映在香山的枫树与松树之间，用苏州风格的灰瓦白墙，取代香山皇家园林的大红宫墙和金色琉璃瓦。他认为灰瓦白墙更容易与现代建筑对接。
在贝聿铭的许多作品中，他爱以构筑世外桃源的形式，抓住艺术与文化的灵魂。有些建筑，他是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得到启发的。就是找一个“出人意料的入口”，即陶文所述“……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香山饭店的设计，有异曲同工之妙。去香山饭店的路，在香山公园路的南面，路两边长满绿树，述说的皆是桃花源里的文化语言。循着深深林荫道，走数百米，像走在陶渊明文中渔人走过的小径上。走到尽头，南面突然出现一片“豁然开朗”的境界。香山饭店像纯洁的一块玉石，映衬在香山自然景观的怀抱里。
香山饭店，有一种庄重典雅和历史文化的特点，与其相遇，让人感到有种走近圣地朝拜一样的庄重。
四
香山饭店的布局，深谙中国古典园林“庭院深深”的美学精髓。整座建筑依香山山势而建，高低错落，蜿蜒曲折，以一条南北向的中轴线贯穿始终。从入口广场进入，经过前厅、接待大厅，最终延伸至后花园，空间序列层层递进，含蓄而富有节奏感。这种布局不仅实现了室内外环境的交融，也将自然景观迎接到了建筑的内部，使白墙灰瓦的主体建筑与周边的山石、湖水、花草树木相映成趣，融为一体。
大厅是香山饭店的核心空间，面积800余平方米，顶部采用玻璃层顶设计，阳光透过玻璃倾泻而下，洒在大厅内部郁郁葱葱的绿植上。营造出明媚而舒适的光影景观。这种设计巧妙地改善了室内采光，使自然光成为大厅装饰的主要部分，光影随时间流转而变化，赋予空间生动的生命力。
在大厅的艺术陈设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两幅巨型的水墨画。这两幅作品出自著名画家赵无极之手，被誉为香山饭店的“四绝”之一。画作虽运用中国传统水墨画的技法与意境，但其内容与构图却融入了典型的欧洲印象派风格。对于初次观赏者而言，这种中西合璧的表达方式，或许显得抽象难懂，缺乏具象的叙事性。然而，正是这种超越形式的艺术语言，赋予了画面独特的韵味。观者在端详之间，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雅致与深邃，仿佛在与一种跨越文化的精神对话。这种“读不懂却又很雅”的体验，恰恰体现了贝聿铭在探索中国建筑现代表达时，对传统文化与现代艺术融合的深刻思考。
大厅内还陈列着黄永玉先生的多幅花卉真迹，其画风生动有趣，为素雅的空间增添了盎然生机与人文温度。同时，李苦禅笔下的苍鹰图也悬挂其中，笔墨苍劲有力，气势磅礴，展现了大写意花鸟画的雄浑境界。
在书法艺术方面，大厅及长廊区域，展示有沈鹏先生的草书与欧阳中石先生的巨幅真迹。沈鹏的书法线条流畅，气韵生动；欧阳先生的书法则严谨中见洒脱，为饭店所书的诗句，尽显学者风范。中国当代书画大师的作品与赵无极的两幅水墨画一道，实现了西方抽象表现主义与中国传统水墨意境同一空间的共存交流。
香山饭店的“四绝”，除赵无极的水墨画外，另外“三绝”，一是冰裂纹地毯，铺在四季大厅中央，尺寸为九九八十一平方米，图案源自宋代瓷器上的冰裂纹，纯手工织成，寓意中华历史文化底蕴的厚重。二是后院的会见松，它与北平和平解放历史有关，树下有白玉石桌、石凳与石碑，是重要的历史纪念地。1949年，中共中央进驻香山后，毛泽东曾在这棵油松树下，会见傳作义将军，商讨和平解放北平有关事宜。三是后花园曲水流觞对岸的飞云石，取自云南石林，高约4.5米，重15.5吨，形似屏障，纹如斧劈，有“大将军石”之称。
香山饭店的乔旭阳向我说起这块石头的来历：一次，贝聿铭在飞机上偶然读到一篇游记，文中提到云南石林饱经风霜的迷宫般的石灰岩柱，他觉得正和香山饭店的灰瓦相配，他想采用石林的石头。
不久，正逢贝聿铭65岁生日，中国政府在人民大会堂为他举行宴会。他在席间说服中方领导，同意穿越大半个中国从石林采石。石头是从石林外围采得，运回3200公里外的北京。
但怎么将这个巨大的石块运上山又是个难题。为此，贝聿铭专门请教陈从周，采用造园的传统办法，在山上铺上圆木，石头滚圆木上山。于是，一块云南的石头，一把抓住北京千年时空，吟哦出香山的无限风景。
乔旭阳是河北邢台人，在香山饭店已工作了20多年，他爱上了香山饭店。他说，论工资并不算多，一个月收入5000多元。但这里风景好，每天都能和青山沟通，与流水对话，与世界大师交流，这些都是花钱买不来的。
他告诉我，香山饭店有278个房间，是一个普通消费水平的宾馆，标准间两个床铺700多元，很多人选择在这里度周未。他希望在这个周未能接到我的电话，他到总台给我预订好房间。
我微笑道谢：“周末见。”
责编：槛外人 2026-1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