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娘的后备箱
韦学锋
那年最后一次从老家返程
我站在车边，看着母亲
她的手已经弯不成从前的弧度
却还在往后备箱里塞
塞到最后，关盖要整个人压上去
哐当一声
像把她这辈子能给我的所有
都严严实实锁进了铁皮里
里面有带着泥的白菜
天不亮就去菜园里拔的
有晒了三个太阳的干豆角
每一根都掐掉了老筋
有她攒了半个月的土鸡蛋
用旧棉袄裹了三层
连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焦馍
都用油纸包着
放在最不容易被挤到的角落
我那时候还笑着说
娘啊，你把整个家都要搬空了
她靠在车边笑
手攥着围裙反复擦眼睛
还盯着后备箱的缝隙
像怕漏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
看见她站在大门口的槐树下
风把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
她还在挥手，嘴型里反复念着
路上慢点开，到了打个电话
那是我最后一次
从她手里接过满当当的后备箱
后来再回去
老屋的铁门落了锈
菜园也荒了
灶台上的锅，凉了
落了一层薄灰
我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
才想起要返程
下意识走到车边
伸手掀开后备箱
空空的
连半片菜叶都没有
我突然就蹲在地上哭了
以前总觉得后备箱太挤
挤得放不下我返程的行李
现在它空得能装下整个世界
却再也装不下
那个弯着腰、踮着脚
往我行李里塞了一辈子的人
我后来把车开回深圳
一路上不敢踩急刹
像后备箱里
还躺着她塞进来的所有温度
那些带着泥的菜，旧棉袄裹的蛋
那些我以前嫌麻烦的东西
如今全变成了
我心口的疤
一动，就疼
原来后备箱从来装的不是土特产
是母亲在的时候
我身后永远敞开的家门
是我这辈子
再也回不去的
满当当的、热乎的故乡
韦学锋简历
韦学锋，籍贯 河南 1976年入伍。历任排长，连长，营教导员，团治处主任，团政委。先后荣立两次三等功，一次一等功，被中央军委授予“全国一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
1996年转业到深圳市农产品公司工作，18次被评“先进工作者”，6次被商贸控股集团党委和农产品公司党委评为“优秀共产党员”，5次被深圳市国资委和农产品公司授予“特殊贡献奖”，广东省第八届人大代表。
2019年退休，2021被深圳市罗湖区评为最美退役军人，被深圳市军人事务局评选为金牌讲师，并担任百人讲师团副团长兼献身国防组组长。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著有诗集《故乡的遥望》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