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犁 地
文/罗名君
1979年,我高中毕业,就回到老家。我们村在渭河边上,地方偏僻,从那以后,我就踏踏实实当起了农民。
那时候村里刚刚试行搞生产责任制,好多农活我都不会,只能从头学。村里老人常说,农村的活路看着简单,其实都有讲究。像“丢车犁地、扬场折行、提笼撒种、丢车摞垛”这些手艺,我以前只是听过,觉得挺玄乎。那时候我心里就想着,啥时候能把这些农活都学会,种地就不愁了。
每年秋收完,地里收拾干净,首要的活就是深翻土地、犁地种小麦。这些关乎一年收成的要紧活路,队里一般都交给有经验的老人干,一点都不敢马虎。村里干啥活、谁干啥活,都是队长和队委会商量好,统一安排分派。
种完小麦,队里都会特意留出部分闲地,准备着来年种棉花、红芋、甘蔗等。小麦全部种完,让牲口歇几天,趁着地没上冻,把这片闲地全部犁一遍。地犁透了,冬天雨雪落在土里,能存住墒,来年开春种地苗情才好,产量才有保障。
这种犁闲地的活,不算精细技术活,一般不让老把式干。队长专门留给我们几个刚回村的年轻小伙,让我们借着这个机会学犁地、练手艺。
我就是这一年被安排去犁闲地。第二天天还没大亮,我就跟着大伙下地,开始学犁地。犁地我从小看别人干,看着挺轻松,可自己亲手套犁、赶牛,还是头一回。

跟我搭伴干活的是村里的小吴。村里人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油炸鬼”。他人长得瘦小,脸常年晒得焦黄,皮肤干巴巴的,身子细细长长,像根炸过的油条。他比我小一岁,初中没读完就回家种地了。以前想去当兵没去成,后来试着做点小买卖,也没挣下钱。别看他年纪小、看着不起眼,人精明,干农活是真地道,尤其是犁地,村里没人不佩服。他人平时爱说笑,有时候爱耍点小聪明,村里人都说他难缠、爱捣鬼,可干起庄稼活,实打实的靠谱。
当初队长特意安排我跟他学,还跟我说:“小吴年纪不大,农活干得老练,你啥不懂就问他。”我那时候刚毕业,心气高,心里有点不服气,但嘴上还是答应了。
下地那天,队长给我分的犁是队里最好的,还配了两头枣红犍牛。临走的时候,饲养室的张二叔再三嘱咐我:“你年轻,千万别乱打牲口。牲口是通人性的,也是一条命,你好好待它,好好使唤,它就好好给你干活。”
到了地里,我站在犁和牛跟前直发懵,纤绳怎么穿、长短怎么留、犁怎么套,我一点门道都摸不着。小吴手脚麻利,三两下就帮我把全套东西收拾妥当。
开始干活后,小吴在前边犁地。他鞭子一扬,“叭叭”两声脆响,嘴里吆喝几声,两头牛老老实实、稳稳当当往前走。他扶犁站得稳,犁出来的沟又直又匀,几圈下来,地翻得平平整整,土块朝着一个方向倾倒,看着特别舒坦。我在后面看着,心里是真服气。

轮到我自己犁地,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我牵着牛、扶着犁,牛总是慢慢悠悠、拖拖拉拉,一点都不卖力。小吴跟我说:“赶牲口不能太惯着,要吆喝起来,鞭子扬起来震慑着,它才肯使劲,不用真打它。”
我照着他的样子,扬起鞭子、大声吆喝。可我没经验,力道和节奏都不对,鞭子一扬,反倒把两头犍牛给惊着了。
那两头牛一下子发了疯,四蹄一蹬,撒腿就往前猛跑。犁被拽得死死的,我手里攥着纤绳,拼命往后拽、使劲往后挣,想把牛拉住。可受惊的牛力气太大,我根本拽不住。
那时候已经是深秋,天气挺凉,可我急得满头大汗,浑身燥热,身上的秋衣全都被汗水浸透,死死贴在身上。犁在地上乱晃,跟着牛到处窜,要是犁翻了、牛乱跑,不仅农具要坏,弄不好还会伤人,后果不敢设想。

危急关头,小吴反应极快,大喊一声“快丢犁!”,紧接着几步冲上来,伸手一把死死揪住两头牛的鼻子。他懂牲口习性,几下就把狂奔的牛稳稳按住,这才没出大事。
等稳住一切,我才发现自己左手被纤绳磨掉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再看牛,后腿被乱晃的犁把碰破了皮,也流了血。
那一刻我才算真正明白,庄稼地里的活路,没有一样是轻松的,看着简单,处处都是学问,稍不留意就会出事、吃亏。
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当年全靠人力、牛力犁地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回了。现在村里种地都是机器深耕、机器翻地,又快又匀,不用人早起贪黑,不用赶牛扶犁,更不会再有牛受惊、人受伤的险情。
回想当年那一次犁地的惊险经历,我心里一直记得清清楚楚。一副旧犁、两头耕牛、一片黄土,藏着我们老一辈农民最苦、最踏实的日子。从人拉牛耕到机器种地,这点不起眼的农活变化,也实实在在见证了农村的变化、日子的变好、时代的进步。
(草于2026年10月于西安)




作者简介:罗名君,退休教师。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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