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在沂水老辈人的心底，七十年代的山会，是刻在岁月深处最热闹、最温暖的乡土记忆。那时候没有繁华商场超市，没有随时可买的新衣物件，一年到头的新鲜、期盼与烟火，大半都攒在了这场山会上。
山会一般连赶五天，从十月十五一直到十月二十。这可不是沂水本地人的独角热闹，周边各县的供销社都赶过来参会。莒县、沂南、蒙阴、安丘、沂源、诸城，一处处国营供销社、乡镇供销社，拉着满满一车货远道而来，支起帆布大棚，成了会上最气派的摊子。长长的条幅一挂，老远就能看见，那是外地客商的招牌，也是山会上一道惹眼的风景。
十里八乡的沂蒙乡亲，翻山越岭、徒步奔赴，一场尘土飞扬的山会，装着一代人的生计、欢喜，还有无数青年人的新婚期许。
七十年代的山会，和后来的集市截然不同。那时物资匮乏，日常买卖受限，山会便是乡里最大的物资交流会。一座座帆布大棚沿路边搭起，木杆支顶、篷布遮风，连绵成片。供销社的摊位是全场的主角，整齐摆放着粗布细料、各色花布、针头线脑，还有家家户户刚需的搪瓷盆、暖水瓶、香皂毛巾、鞋袜衣物，农耕用的镰刀镢头、筐篓木锨一应俱全。寻常庄户人家一年添置的家当，大半都要靠这场山会置办齐全。
赶山会从不是简单的逛街。天还未亮，山村就醒了。老老少少早早起身，老人领着孩童，青年结伴同行，路途远的就推着独轮车，沿着蜿蜒山路往会场赶。十几里山路，脚下是土路，有的年头十月早早下雪，人们就踏着积雪赶回，中午化雪，回来时教材两脚泥泞。身旁是山野麦田，无人叫苦，满心都是奔赴热闹的欢喜。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头天夜里就睡不着，惦记着山会上的糖球、热豆腐，还有说书摊、玩把戏的。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年赶山会，母亲特意给了我八毛钱。在那个年月，八毛钱可是不小的数目，我攥得紧紧的，心里暗暗打算，一定要省着花。逛来逛去，买一点零碎吃食，只花掉三毛，剩下五毛，我舍不得再动了，打算好好留着。我和三五个伙伴，挤在人堆里看玩把戏的，锣鼓咚咚，看得入神。
正看得热闹，本村一位四十来岁外号叫“粪篮子嘴”的一个熟悉的大人急匆匆找到我们，挨个问：“你们谁手里还有剩下的钱？先借我用一用。”
年少老实，心里不懂得防备，我不假思索张口就答：“我还有五毛。”
他一听很高兴，跟我说先借用，回家就还给我。我信以为真，老老实实把攥了半天的五毛钱递到他手里。那天把戏看完，我们各自回家，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天天盼着他把五毛钱还回来。可等了又等，一直没有音讯，有时在街上遇到他，我问他要过一次，他说临时没钱，有钱了一定还给我。那五毛钱，他终究没有还给我。后来再遇到他，他就想没事一样，从来没有再提过。这件小事，几十年过去了，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会场之内，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土路被往来的行人踩得尘土轻扬。外侧的牲口市牛羊成群，牲畜交易的吆喝、嘶鸣声此起彼伏；农具市上，庄户汉子挨个端详铁器木器，掂分量、看做工，细细挑选趁手的家什。最热闹的还是文娱摊位，说书人敲响牛皮鼓、拍下醒木，一段隋唐好汉、水浒英雄，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乡亲驻足聆听。耍把戏的艺人轮番献艺，阵阵喝彩声穿透喧嚣，成了山会最鲜活的底色。
就在一排排供销社大棚中间，一条长长的条幅格外醒目，是莒县供销社的招牌。跟我一同赶会的明子，老远瞅见，扯开嗓子大声喊：“快看，还有营县来的！营县在哪里？”
他这一声大喊，清亮亮地传开，旁边不少赶会的人听见，全都扭过头笑起来。我们几个跟在一旁的大孩子，当时臊得满脸发烫，觉得实在丢人。大柱赶紧压低声音扯他：“不念营，是莒县！”我们也跟着一起纠正：“不是营，是莒县！”明子这才回过神，知道自己认错字闹了笑话，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连耳朵根子都了红，低着头再也不敢大声嚷嚷了。这件糗事，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清清楚楚。
烟火小吃朴素却最勾人。一口大锅熬着滚烫的热豆腐，还有萝卜丸子浇上自制辣椒盐汤，5分钱一碗，鲜香热乎，是赶会人最奢侈的慰藉。红彤彤的糖葫芦裹着透亮糖衣，是孩童最珍爱的零食。大多乡亲自带干粮煎饼，有的花两三毛钱割点肴肉，卷到煎饼里，蹲在墙根简单果腹，闻着满街烟火香气，心里依旧满心知足。
在七十年代的沂水乡间，山会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用处：置办婚事家当。
那时候庄户日子清贫，村里男女青年结婚，极少选在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恪守着不成文的规矩：十月秋收结束、庄稼颗粒归仓之后，冬月、腊月才是结婚的好日子。
一来秋冬农闲，不用下地劳作，有时间置办酒席、操办婚事；二来一年收成落袋，家里略有结余，手头相对宽裕。而新人成婚需要的全套物件，几乎全都依靠这场秋冬山会一次性置办齐全：陪嫁的被面布料、崭新衣物、喜庆暖壶、成套搪瓷脸盆、梳妆物件、日用家当，大大小小的婚嫁用品，山会上应有尽有。
寻常家庭本就经济紧张，办一场婚事更是捉襟见肘。钱不够，庄户人自有朴实的办法。提前收拾家里闲置的粮食、山货、手工编织的筐篓、旧家具什物，早早收拾妥当，推着独轮车赶到山会摆摊变卖。不求卖高价，只求换些零碎现款，添添补补、凑凑摸摸，缺的布料添上，少的家当补齐。
就这样，靠着山会变卖旧货、置换现款，再精打细算置办嫁妆彩礼，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就能简简单单把儿女的婚事办得圆圆满满。没有奢华排场，没有贵重礼金，一场山会的烟火，撑起了七十年代沂蒙儿女的婚嫁喜事，成全了无数寻常家庭的圆满期盼。
那时的山会，街上皆是熟人，邻里亲朋偶遇，驻足闲谈，问收成、聊家常、谈儿女、话婚事，温情满满。买卖之间童叟无欺，待人处事淳朴真诚，是如今再也寻不回的乡土纯粹。
夕阳西下，五天的山会慢慢收尾。十里归途全是归乡人，独轮车吱呀作响，满载着新买的家什、置办的婚嫁物件，孩童嬉闹、大人闲谈，一路欢声笑语，洒满乡间土路。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如今的集市商铺林立、物资充盈，随时随地都能买到所需之物，这样一连五天、各县供销社齐聚的山会，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可每每想起七十年代的沂水山会，或踏雪赶会，或尘土飞扬的会场、热闹的书鼓、飘香的小吃，明子把莒县念成营县的笑话，还有我那没能要回来的五毛钱，一件件，一桩桩，鲜活如昨。
那一场岁岁如约的山会，藏着老沂水最淳朴的民生烟火，藏着一代人的青春婚嫁，也藏着我们童年里，欢喜、期待，还有一点小小的怅然。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临沂市非遗传承人，《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当代乡土新曲【土掉渣·滑溜曲】专题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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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