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谭品海
读小学时,我总记得那些晚饭后的时光。夕阳把乡村的房屋染成暖橘色,炊烟刚散,老师们便三三两两地出了校门。他们手里攥着学生的作业本,或是夹着一卷宣传标语,走东家串西家,像一条条细密的针脚,把学校和各家各户缝在一起。那时我常跟在后面,看他们推开一扇扇半掩的柴门,听见家长用粗粝的手掌搬凳子的声响,也听见老师轻声说:“阿婶,孩子这周算术进步了,就是拼音还差些,您晚上督促他多读两遍……”
我们小担大队分三条自然村——小担、太和、南阳。正校在小担村,一至六年级,十个班,十二三位老师;太和分校一至三年级三个班,三四位老师;南阳复式班一至二年级,只配一位老师。这些老师除个别是本村人,其他都操着四面八方的口音。
别看他们口音杂,却个个能歌善舞,多才多艺。那时村里的夜晚不单只有虫鸣和狗吠。小提琴、二胡和清脆悦耳的笛声不时从学校里飘出来,孩子们围成一圈学唱歌,唱《社会主义好》,也唱《社员都是向阳花》。逢年过节排节目,老师们自己扎红花、糊纸灯,把禾塘、村前空地布置得红红火火。家长围着表演场看孩子表演,咧着嘴笑。
村成立宣传队,少不了老师当教练;春节举行拔河、乒乓球、排球等比赛活动,少不了体育老师当裁判。那时大芹老师、松焕老师,头戴白帽,胸挂裁判牌,吹着响亮果断的哨声。那标准的手势、果断的动作,显得特别有精气神,让我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时老师工资才三四十元,清贫得很。可每到开学,总见班主任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替交不起学费的孩子垫上。学校扣工资,他们也不吭声,只是家访时走得更勤些,有些学生至今仍欠着当年的学杂费呢。
有回我见陈明海老师在家访路上数着一沓毛票,自言自语:“这个月又扣了两块钱,没事,下个月少抽两包烟。”逢年过节,家长送来的糕点、肴菜,他们推辞不过,便收下放在办公室,课间分给孩子们吃。那种亲热,如今想来,真是校群关系最温柔的样子。
他们不只是教员,还是政府的宣传员、信息员。每逢征兵时节、冬季防火及各种政治运动,他们都自编宣传资料,组织学生从村头到村尾早呼晚呼,还组织文娱晚会增强宣传效果。记得一次征兵宣传晚会上,朱炳彦老师自导自演节目。他生得有点像个外国人,化装时便用泥塑垫高鼻梁扮美国飞行员。结果演到一半,泥塑鼻子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一本正经地贴回去,全场笑翻了天。福海老师演计划生育宣传,头布包着脑袋扮农村大婶,扭着腰上台,还没开口,底下已经笑倒一片。
陈明海、陈吉星两位老师口才最好,顺口溜张口就来:“计划生育就是好,少生优生负担少,娃娃带得精细了,长大个个是英豪。”押韵又俏皮,连老太太都听得直点头。
每年国庆节,他们都协助大队写庆祝标语,出版专刊。每次政治运动,写墙头标语,“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农业学大寨”等墙上大字刷得方正有力,至今还记得那模样。
可谁也没料到,风向会变得那样快。文革期间,许多老师受到冲击,被扣上“残渣余孽”的帽子:教我六年级语文的陈耀邦老师因解放前在伪区公所做过文职人员,被翻出旧账;陈吉星老师曾被划为右派,首当其冲;颜国桑老师被人诬告为特务;连根正苗红的朱炳彦老师,也因为写了一张批评教革会领导的大字报,被诬“用小刀刺毛主席像”,定为“现行反革命”,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后来平反复职,回到家乡中学任校长。由于成绩突出,他曾被评为省教育先进工作者。今年已九十多岁,所幸身体还好。
我那时是班里比较听话、成绩也较好的学生,家与学校隔一条巷。白天批斗完他们,晚上我又溜到他们宿舍去玩。他们在校外被监管劳动,我就陪着一起挑水、劈柴。
记得批斗颜国桑老师那回,他交代“特务情节”,讲得绘声绘色——什么接头暗号、藏密电码的墙缝、在野岭深处配制手榴弹,听得全场静悄悄,连呼口号的都忘了举手。这哪里是火药味十足的批斗会,简直是一场有趣的故事晚会。
朱炳彦老师性子直,爱提意见,被打击报复也不改。他送过我一条半新不旧的长裤,我穿着它读完四年初、高中。裤子膝盖处打过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几十年过去,学校撤并了,大多数人进了城。全镇只保留一所初中,一所小学。小担正校重新改建为解放前的旧祠堂,太和分校也改建为书室,南阳复式班那间小屋现在也改建成老人活动中心。昔日的欢声笑语,黑板上的粉笔字,晚饭后家访的脚步声,都散在风里了。
可我要说——那道风景线,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啊!
有时候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朱炳彦老师顶着泥塑鼻子在台上手舞足蹈,还能听见陈明海老师念顺口溜时抑扬顿挫的调子。那些清贫的先生们,拿着三四十元的工资,替交不起学费的孩子垫钱,被扣了工资还笑着说“下个月少抽两包烟”;白天挨了批斗,晚上照样备课改作业;被诬告、被冤枉、被判刑,平反后头发白了,还是站回讲台。他们图什么?图的不就是让咱们这些泥孩子多认几个字、多懂几个理吗?
如今的孩子,还有几个知道,曾经有一群外乡来的老师,拎着作业本走村串户,把学校和各个家庭缝在一起?还有几个记得,那条膝盖处打着歪歪扭扭补丁的长裤,曾陪一个泥孩子读完初、高中?那样的老师,那样的校群关系,那样人与人之间的热乎劲儿,难道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吗?
2022年8月写于美国

谭品海,广东省台山市人,大学文化,1972年至1987年从事教学工作,1988年至2012年从政,2013年退休后往返中美两地。作者热爱文学,从政期间曾撰写多篇工作体会文章在各种报刋发表,退休后练习写诗和散文,并在多种侨刋和诗社选登。出版诗集《夕拾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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