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271期
清晨坐在公园长椅里的男人
（小小说）
作者：汤文来 - 福建宁德
晨雾尚未散尽，长椅木纹的沟壑之间，还浸着隔夜凝下的露水。
他六十三岁，退休刚好满一年零三个月。搁从前这个时辰，他早挤在电车里翻厚厚的报表，袖口常年沾着写字楼空调吹出来的、凉丝丝的味道。而今他只是静静坐着，双手叠搁在手杖上头，仿佛守着一条早已停运搁浅的河。
公园里最先醒过来的是遛出来的狗。牵狗的年轻女人扫了他一眼，心底莫名掠过一丝顾虑，生怕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倒在椅上，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没有事。只是除却生死之外，身体还留着十分真切的感知——膝盖发胀，腰底阵阵发酸，左胸下方，悬着一处说不清来由的空洞。
妻子已经把早餐摆上餐桌，桌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一张字条。
女儿发来微信：“爸，别在外久坐，早点回来看看电视。”
他回了简简单单一个“嗯”，手机随即塞回外套内袋。电视机无休止的声响，最擅长把一个日渐边缘化的老人，挤到生活的边角。
稍后，长椅的另一端坐过来一个女人。
灰蓝色的毛线围巾，头发松松挽起，手里捧着一只保温茶杯。她素面，眼角铺着一层浅浅细纹，如同被晨光反复摩挲过的一页旧信笺。
“这边没人吧？”她这句问话，算不上真正征询，更像是给自己寻一个落座的由头。
“没人。”他应声。心底却悄然想着，这张长椅，从五点半开始，就已经属于他了。
女人坐下，二人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刚好容得过一阵穿堂的风。
“你也起这么早？”她先开口。
“算不上早起，是醒得太早，再也睡不着。”
女人浅浅一笑。笑意不带讨好，亦没有廉价的怜悯，恰似医生阅完片子之后那一声克制的了然——看透了，却并不点破。
他从前做外科器械的销售，三十年辗转各家医院长廊，早已熟稔消毒水的气息。退休之后躯体并无致命顽疾，真正难捱的是仪器查验不出的病症：不再被人需要。妻子总说他变得絮絮叨叨、黏着家人；可他自知，不过是从前倾注在客户身上的热忱无处安放，转头交付给家庭，家里却再也腾不出一个属于他的“工位”。
“我老伴先前也是这般，”女人缓缓开口，“退下来之后天天守着阳台，看人遛鸟，就这么望了两年，人还是走了。”
他微微侧过头。晨光落在她侧脸，那是一种洗尽铅华之后干净的衰老，不是少女般剔透，而是反复经水浸洗、依旧保有体面的旧瓷。
“你经常来这边？”他问。
“老伴走之后我便日日过来。一开始坐着坐着就落泪，后来只是放空，到如今，连思绪都懒得飘远了。”
周遭重归静默。麻雀跳至脚边，啄食落在鞋旁一小块饼干碎屑。他一动不动，舍不得惊扰这一点鲜活的气息。
“你试过清晨搭着手腕数脉搏吗？”他忽然出声，“一下一下数，数到五十，那一刻会觉得，自己尚且还值这五十次跳动。”
女人没有笑，旋开保温杯的盖子，朝他递过去。
“尝一口，泡的陈皮，温度刚好，不会烫嘴。”
他伸手接过，杯壁传来温润触感，像一只短暂停靠过来的手掌。
饮毕归还杯子，指尖相触一瞬，两个人都没有仓促收回，也不曾刻意流连。
“怎么称呼你？”她问。
“老陆，陆振山。”
“一个叫陆振山的男人，大清早独坐在长椅，像是等候一艘再也不会抵岸的船。”
“那你呢？”
“我姓苏，苏惠兰。我不等船。我只是坐着，看雾气一点点从他曾经坐过的位置慢慢褪去。”
话音落，陆振山骤然察觉胸口那处空洞，被这一句话填上浅浅半分。无关情爱，无关欲望，仅仅是久违的——被人看懂。自打退休之后，旁人看见的仅仅是“家里那个老头”，再也没有人看见藏在皮囊之下的自己。
转瞬之间，多年跑业务练就的清醒又翻涌上来。人过六十，肉身即是一艘处处渗水的船，情愫好比潮水，纵然漫进来一寸，终究也会退去。
“我该回家了。”他说。
“再多坐五分钟，等太阳挪到那棵榉树后面，晒到腿上身子会暖和些。”
他打消起身的念头。
五分钟一过，晨雾缓缓消散，草坪漾开湿漉漉的嫩绿色，远处传来儿童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苏惠兰站起身，顺手拢了拢颈间围巾。
“明天还过来吗？”陆振山低声发问，声音轻缓，仿佛唯恐惊扰什么隐秘。
“我来或不来，其实无关紧要。长椅长久立在这里，你愿意过来坐着，清晨本身就一直都在。”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一句：
“不要同家里提起遇见我。一旦说出口，这片刻难得的东西，立刻就变得琐碎平庸了。”
陆振山轻轻点头。
女人走远，他依旧留在椅上，手杖斜斜倚靠椅腿。左胸那片空洞并未彻底消弭，只是空处有了轮廓，好似有人用指腹轻轻按过，留下一小块带着温度的凹痕。
太阳越升越高，长椅表面的露水慢慢蒸干。
许久之后他才撑着手杖站起，膝关节发出清晰的咔哒一响。走在回家路上，他没有再去数脉搏，也不去笃定明天是否再会相逢。
唯有方才那一口陈皮浸出来的暖意，长久留存在口袋一般的记忆里，迟迟不散。
2026年11月4日
作者简介：
汤文来，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本科文凭。在海内外网络刊物发表作品，屡次获奖，并出版过《心灵旅程》（作家出版社）《生命之歌》（百花文艺出版社）两本诗集。作品《中国好声音》《分手后》《你是我的唯一》《情缘》被拍成mtv网站播出。从2013年至今有二百多首歌词被谱曲。现为中国文学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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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