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足与不知足(随笔)(上)
作者/尕圆
一位援藏归来的朋友讲起,那曲的孩子升入高中后转去拉萨求学,头一回见到塑胶操场与成荫绿树时,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说,那天车刚驶出当雄地界,海拔仍有四千三百米,公路两旁的草甸贴着地皮漫开,连半棵能叫出名字的乔木都见不到。我是专程去接这批转往拉萨读高中的孩子 。此前,在那曲的中心校待过半学期,认得其中好几张熟面孔。扎西总爱把藏袍袖子挽到胳膊肘,任凭风刮得脸颊生疼也不肯放下来;卓玛的发辫上永远系着半块褪色的红绸,说是阿姐早年留给她的念想。
那曲的海拔实打实有四千五百米,站在县城的土坡上极目远眺,山尖积雪终年不化,连风里都裹着细碎的冰碴。前些年,县里的高中撤并了,所有上高中的孩子,都得去三百多公里外的拉萨继续学业。
我去接他们的消息早早就传到了孩子们耳里。那天,好几个孩子攥着编织袋站在路边,地上堆着鼓鼓囊囊的糌粑袋和裹得严严实实的藏毯。大伙都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只有扎西伸长脖子往车来的方向张望,指尖冻得红通通的。
这次共接十二个孩子,车在青藏公路上开了六个小时,海拔从四千五降到三千九,又平稳降到三千五。刚穿过念青唐古拉山的隧道,就有个孩子突然"呀"地轻呼了一声。我顺着他们的目光往窗外望,路两旁的山坡上,有星星点点的新绿,不像那曲草甸那种贴在地面的浅淡灰绿,生长着一棵、又一棵的树,枝桠上抽着嫩得仿佛能滴出水的新叶。孩子们把脸紧紧贴在车窗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嘴里还小声地数:"一棵,两棵......"
抵达学校门口时,已是傍晚,操场铺着朱红色的塑胶跑道,环绕着一片绒毯似的绿色草坪,风一吹,道旁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满院都是晃动的树影。最先跳下车的是卓玛,她站在操场边脚踩着软软的跑道,抬头望着遮了半遍天的树冠,忽然就笑出了声,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手攥着衣角晃啊晃,声音软软地说:“这里有操场,还能见到树,我真高兴。”
她的声音不大,顺风里飘到我耳边,让我忽然想起前阵子在拉萨街头碰到的另一个孩子。那是在市区长大的男孩,跟他妈妈在文具店门口吵闹,说同学都有最新款的限定钢笔,他手里的那支太旧,非要妈妈立刻给他买新的;妈妈攥着皱巴巴的钱包红了眼,说这个月的房租还没凑齐,男孩就蹲在地上哭,说妈妈不爱他,说日子过得太委屈,连支钢笔都不给她买。那时候我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此刻听着卓玛脆生生的笑声,那股发堵的感觉又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