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焕煊三十年代诗歌辑佚
毛元康
毛焕煊《泥爪录》
封面署题 陈铁荪
家父毛焕煊有《先德备忘录》《泥爪录》《游乡诗草》《锦城于役记》等多部著述传世，前三部我家有珍藏。
为了使父亲的嘉言懿行能传之子孙后代，1998年我们几姊妹编辑印行了《毛焕煊诗文集》，《先德备忘录》《泥爪录》《游乡诗草》这三部已编入。但《锦城于役记》一直未能找到。对此，我们兄弟姐妹都感到非常遗憾。我们在《后记》中说：“这也许是我们抱憾终生的事。倘若将来找到了，望我们的子孙后代中的有心人，能将其收入本书再印行，传之后代”
去年，我的忘年交网友，川大历史系研究生邝峻熙通过网络搜索，竟然发现川大图书馆有《锦城于役记》藏本，于是将此全书按页拍照发给我。我立即将这些图片输入电脑，并逐字抄写使之成为txt的形式，然后反复校对，加上标点，计划补入家父《述诗堂集》。《锦城于役记》终于有了可供阅读的电子文本，弥补了我们多年的遗憾。
毛焕煊《锦城于役记》
（川大图书馆藏）
更令我兴奋的是，邝峻熙还把上世纪初在成都发行的《师亮随刊》和《赈灾旬刊》发给我，上面刋登有我父亲的诗作，我也逐一的整理、点校、收藏。
朋友兰集明，近年来潜心研究民国时期泸州地方教育，毛焕煊先生是其研究的重点人物之一，已写出多篇研究文章。最近他发微信问我：“ 毛焕煊先生的《哀泸县》、《食子》、《搂谷》原载于何刊？刊物是谁何时发现？可否将三首诗汇编为一文，供学人研究？”我连同正在整理的家父的另外几首诗歌合为一组欣然复之，同意泸州一中校史馆收存，同时可在公众号《庆悟宅茶话》上发表，分享于大家。
这组诗歌有几首原载《锦城于役记》，同时又发表在刊物上。为了便于研究，重复的几首我没作删节。诗作如下：
1.瓦厂
一水涟漪湾复湾，
毿毵新柳正舒颜。
半溪藻满知鱼乐，
百尺松高羡鹤闲。
傍岸榜人①争唤渡，
游青行客喜看山。
风尘鞅掌缘何事,
况复荆榛蜀道艰。（时安遂闻有兵变）
2.朝阳寺
夹道森森鼓角鸣，
军容整肃换行旌。
披星戴月寻常事，
袍泽偏劳列队迎。
《锦城于役记》：二十九日八钟自朝阳寺出发。十一钟至嘉明镇。戴团正来谒。午后二钟至隆昌寓鸿均旅馆。饭后访教育局长陈君伯衡。陈君民元曾任泸县知事，悃幅无华，蔼然循吏。分手十九年，久思把晤。到局探听，陈君先一日赴乡，一面缘悭殊深怅怅。到保卫团办公处访丁处长伟如，留柬而去。丁君旋来寓答拜，言隆昌团务事宜，由丁君同县长延聘顾问二员以资辅助。丁君约访县长，余以无事往扰政务恐有不便谢之。
3.早发朝阳寺
早发朝阳寺，
濛濛天色昏。
菜黄花半谢，
溪碧浪为翻。
旧雨怀陶令（谓陈伯衡君），
新诗写钝园②。
樊山③十二卷，
往复味名言。
4.阅报载樊山已逝,归寓作《哀樊山》三首。
遗老今无几,
巍然鲁殿尊。
循良光国史,
文苑究辞源。
麦秀忧宗社,
花时课子孙。
梅郎应有恨，
寂寂赴招魂。
迢递宣南路,
中天黯少微。
承宣猷可纪,
参政愿终违。
垂老娱丝竹，
闭情泯是非。
帝师题墓道,
千古有余辉。
一代文章伯,
樊山独擅奇。
众还思众母,
孙又见孙枝。
北阚遗臣泪,
南皮国士知。
白宫徒在望,
怅怅晚晴簃。
5.观剧
《锦城于役记》：十三日辰起未洗面，即从李公权先生处乞其观察气色。李君为言余之坎卦甚好。五十二岁上运至五十九均好运，仍将出山。余久厌名场，岂将再膺世纲耶。书之为将来券。下午同效虞、卉丰到悦来茶园观剧。天籁演《柴市节》④，写文山从容就义。声情如绘，观者多泣下。归作四绝藉以发思古之幽情云。
文山耿耿表孤忠，
激越深情启瞆聋。
亘古不磨柴市节，
转移社会愜私衷。
状元宰相寻常耳，
富贵浮云事等闲。
偌个梦炎当愧死，
一般清泪泣文山。
煌煌巨眼空今古，
白刃临头泪转甘。
仆义妻贤无缺憾，
铸成铁血一奇男。
降臣衮衮争回避，
方寸几希到此同。
毕竟两间公道在，
千人设祭哭元忠。
（刊登於《師亮隨刊》第五集，1931年）
6.意园
《锦城于役记》：十八日早饭后，严科长鼎存来访。接郑孟涵君函，为言召集团总会议，并杨用宾督练已去职到南京入军官学校。同效虞到军部见辜处长，建设科‘见李科长。午后二钟赴郭树屏先生之招，同座者有马履安先生，曾任泸中图画教员年八十八。先生为回教信徒，八十四岁时曾到亚拉伯回教发源地游历。西人亦深诧异八旬老叟能只身飘洋履险。孰谓吾华之狃于文弱哉！马申甫太守尊甫清末积功至提督，马君官至二千石。所辟意园池深林密，涉目成趣。马君工绘事，于金石古玩颇负雅癖。有层楼一，登高眺远.树影天光.交相掩映，至为怡快。
入夜屈建中、王庆馀两君同访。宋小鲁宋君为成大教授，谈政治颇精到。奉军部指令（已录成文后）对泸隆路款准如所请。电致杨叶两公及地方法团，所负使命幸能完全，殊令人欣喜无已。
绿阴如画荫亭台，
翠竹苍松次第栽。
彝鼎商周陈古物，
图书甲乙费清裁。
池鱼队队忘机乐，
林鸟声声入耳催。
更向最高楼上望，
飞尘不到绝轻埃。
7.哀泸县
二十五年，入秋不雨，迄翌岁夏四月田土龟裂，草木为枯，隶泸各区，流亡载道。江安、合江、纳溪均列重灾，泸介于中，独以轻灾告旅省同人，惶嚇罔知所措，集资助赈，奔走呼吁，适成都蒋君翼有赴泸查赈之匿而未报者，查而未尽者，补苴之责，属在蒋君，勉为诗歌用备輏轩⑤之采，于灾情之严重尚不能写其百一，云作《哀泸县》：
我昔官巴中，曾作巴中吟。饥民惨状不忍观，藉诗描写为搜寻。去秋全川灾告遍，旱魃为虐民咨怨。泸居要区带岷沱，可怜焦土成一片。客自崇义来，为道崇义事。崇义有场曰弥陀，事出非常良足异。周家之田泥可食，争将残喘延旦夕。泥尽田空土为崩，一□被压将命毕。本欲求生乃得死，造物不仁胡尔尔，藐焉微命轻鸿毛，等闲夷视如敞屣。乡民断粮交相哭，忽闻城中施稀粥。粥厂开，人争来，粥厂空，人相恫，老弱转壑，壮者走西东。西东南北走无路，如此奇灾归天数。翘首闻天天无路，流亡枕藉向谁诉。江合纳民有人怜，发赈免粮独优先。同此不雨同此旱，未必泸阳别有一块天，和泪耕诗写，敢告查灾者，为陈郑侠流民图，亡羊补牢斯可也。
8.《食子》( 刊登於《賑務旬刊》第24期，1936年)
食子，食子！人樂生兮汝獨死，天地不仁乃至此，骨肉相殘滅倫理；事變之來竟反常，執筆書之颡有泚。人皆貴生兒，兒獨供刀匕；母待斃兮口流涎，爺無食兮肉生髀；昨日覓粮山之南，誰謂荼苦甘如薺；薺既云空荼又窮，荷荷難求一滴水；兒心無知呼棗梨，兒身有肉擬甘旨，鉛刀一割淚如綸，忍見嬌兒作羊豕。虎毒猶聞不食兒，飢寒所迫聊爾爾。嗚呼！四歌兮，我心忣；兒肉盡兮兒骸委！
9.《摟穀》（ 刊登於《賑務旬刊》第24期，1936年）
摟穀，摟穀！身無衣兮宿無屋，一日一餐䔨果腹。壯者逃亡散四方，老弱流離轉溝瀆；東家尚餘粮，西家聞食肉；盎盡釜空無一斛，求生不得奈之何！楚囚相對形瑟縮，命若游絲歎途窮，有生如此寧屠戮；砺我矛戈振臂呼，多人嘯聚越山麓，入門攘奪共爭先，那計稻粱與麥菽；餓死何如飽死佳，三尺法嚴甘就鞠，嗚呼！再歌兮，我心哀，怕看流民圖一幅！
10.《榆社同人仿壺碟會⑥例治酒祖餞⑦賦謝》（刊登於《師亮隨刊》第五集，1931年）
嘉會傳壺碟，征程笑馬牛。
漫辭瀘水去，來作錦城游。
顧我才原拙，驚人戰未休。
遙知相憶處，春意滿江樓。
11.《觀演柴市節感賦》四首 （刊登於《師亮隨刊》第五集，1931年）
文山耿耿表孤忠，
激越深情啟嘳聾。
亘古不磨柴市節，
轉移社會愜私衷。
狀元宰相尋常耳，
富貴浮雲事等閒。
偌個夢炎當愧死，
一般清淚泣文山。
煌煌巨眼空今古，
白刃臨頭味轉甘。
僕義妻賢無缺憾，
鑄成鐵血一奇男。
降臣袞袞爭迴避，
方寸幾希到此同。
畢竟兩間公道在，
千人設祭哭元忠。
（《锦城于役记》有载）
12《早發朝陽寺》（ 刊登於《師亮隨刊》第五集，1931年）
早發朝陽寺，
濛濛曙色昏。
菜黃花半謝，
溪碧浪微翻。
舊雨懷陶令（謂陳伯循君），
新詩寫钝園。
樊山十二卷，
往復味名言。
（《锦城于役记》有载）
12.《意園》（刊登於《師亮隨刊》第五集，1931年）
綠陰如畫蔭亭台，
翠竹蒼松次第栽。
彝鼎商周陳古物，
圖書甲乙費清裁。
池魚隊隊忘機樂，
林鳥聲聲入耳催。
更向層樓高處望，
風清雲淡絕塵埃。
（《锦城于役记》有载）
13.《瓦廠》（刊登於《師亮隨刊》第五集，1931年）
一水漣漪灣復灣，
毶毶新柳正舒顏。
半池藻滿知魚樂，
百尺松高羨鶴閒。
傍岸榜人爭喚渡，
游春行客喜看山。
風塵鞅掌緣何事，
况覆荊榛蜀道艱。
（《锦城于役记》有载）
14《哀樊山》（刊登於《師亮隨刊》第五集，1931年）
遺老今無幾，
巍然魯殿尊。
循良光國史，
文苑究詞源。
麥秀憂宗社，
花時課子孫。
梅郎應有恨，
寂寂賦招魂。
迢遞宣南路，
中天黯少微。
承宣猷可紀，
參政願終違。
垂老娛絲竹，
閒情泯是非。
帝師題墓道，
千古有餘輝。
一代文章伯，
樊山獨擅奇。
眾還思眾母，
孫又見孫枝。
北闕遺臣淚，
南皮國士知。
白宮徒在望，
悵悵晚情移。
（《锦城于役记》有载）
15.《流亡》（刊登於《賑務旬刊》第24期，1936年）
於役巴中，適逢凶歲，覽日所及，綴而成詩，事皆徵實，絕無虛飾；所□當道憫此子黎，特施救濟。尤盼各報廣爲登載，俾慈善家聞而興起，是則作者之微意也。
流亡，流亡！人生誰不戀故鄉，我視故鄉獨悽愴！虎狼盤踞慶收復，集於中澤鴻翱翔；春耕既苦晚，秋收又云荒；十室九空雞犬絕，龜生塵兮盎無根，鶉衣白結體不暖，鳩形鵠面尤可傷；揮淚淒然辭井里，欲進不進且彷徨。嗚呼！一歌兮，我心苦；死神見逼走何妨！
2023年6月21日
编者注
①榜人，船夫。文选·司马相如·子虚赋》：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郭璞注引张揖曰：榜，船也。唐·吴筠《舟中夜行》诗：榜人识江路，挂席从宵征。王德钟《月夜渡淀湖歌》：忽闻榜人笑不止，芦边簌簌东风起。
②钝园 1931年毛焕煊被泸县县立中学聘为高中语文教师。同时与文人温筱泉、陈铁荪、龚问泉等组织 榆园诗社，吟诗作赋以愉晚景。自遭军阀陷害后，以为自己锋芒太露，乃将泸城兴隆街住所改名“钝园”，于园中小亭题联：“幽径陶彭泽；小园庾子山。”后在成都又与王少溪等组织了随园诗社。
③樊山 樊增祥（1846—1931），字嘉父，一作云门，号樊山，晚号天琴老人，近代藏书家、诗圣、书法家。湖北恩施人，清光绪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喜诗文及收藏书籍、古画，藏书楼名“樊园”。
④柴市节 南宋文天祥抗元失败，就义于燕京柴市口。中国戏剧表演此史实，名为“柴市尽节”。
⑤輶轩 轻车，多由使臣乘坐。指出使的大臣。汉·应劭《风俗通义·序》：“周、秦常以岁几月，輶轩之使，求异代方言。”
⑥壶碟会 清代一种普遍的文人雅集形式。聚会需自带食物。参与者各自带一壶酒、一两碟菜，大家聚一处，多则十几人，杯碟交错。因为壶与碟，谐音“蝴蝶”，所以也叫蝴蝶会。
⑦祖饯 古代饯行的一种隆重仪式，祭路神后，在路上设宴为人送行 。
荷 黄雨岩绘
作者授权
2023年6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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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4日庆悟
于瓦窑坝泸州一中旧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