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岭上无雁
作者:许科军(浙江)

梦回故乡东阳六石:那后里岭的最后一队大雁,象是在灰蒙蒙的电影“蒙太奇”镜头——大雁在那天薄暮时分飞走了…
它们在天上排成个瘦瘦的“人”字,嘎嘎地叫着,声音从高处落下来,碎碎的,带着凉意。我站在岭上,仰着头看,看那“人”字渐渐拉长,变淡,最后像一滴墨落进暮色里,洇开,就散了。风从岭下漫上来,裹着田土的气息,湿漉漉的,冷。草叶上凝着露珠,一颗一颗,圆滚滚的,碰一下就滚落,碎在泥土里,无声无息。空气也是湿的,吸一口,沁得肺叶都凉丝丝的。远处的山,润润的,像刚洗过脸,还带着水汽。山上的树,叶儿红一撮黄一撮的,被霜染过,像是谁拿画笔随意抹的,又像老妇人晾在檐下的旧布,一层一层地摞着。
岭下的田里,有人在忙。旋耕机突突地响着,打破了一岭的寂静。新翻的泥土,黑油油的,冒着温吞吞的气。农人跟在后面,胳膊一扬,油菜籽便沙沙地落进土里,一粒一粒的,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可我知道,每一粒籽里,都藏着一个梦。那梦小小的,硬硬的,要在这冷土里熬过一冬,等来年春风唤它,才肯醒。能不能长成壮实的籽粒呢?农人不知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看着那扬出去的籽,在半空里划一道看不清的弧,就落定了,像是把一年的念想,都交给了这片土。
细雨是什么时候飘起来的,谁也说不清。只觉得脸上凉了一下,又一下,像谁拿柔软的羽毛尖儿,轻轻扫着。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光里飘着,密密麻麻的,织成一层纱。远处的田野,近处的村庄,都罩在这纱里,朦朦胧胧的,像是画在宣纸上,又洇开了。雾也起来了,从田那头漫过来,贴着地面,款款地,柔柔地,把一切都裹进去。寒气便在这雾里一丝一丝地漫溢,钻进袖口,爬上脊背,叫人忍不住缩一缩脖子。
在这样的冷里,我忽然想起一些旧事来。
想起去年冬天,在东阳。那是个不算冷的初冬,我站在横店“明清宫”站的出口,看轻轨从远处驶来,悄没声息的,像一尾银色的鱼,滑进站台。车门打开,人涌出来,呼啦一下散进影视城的街巷里。有人穿龙袍,有人裹凤冠,有人举着自拍杆,对着手机里自己的脸嘻嘻地笑。我也笑。这地方就是这样,真真假假的,虚虚实实的,前脚还在明清的宫院里,后脚就踩进了现代的车厢。一抬腿,就是几百年。可那些“穿越”来的人,大约都和我一样,不过是来借别人的梦,暖一暖自己罢了。
顺着轻轨往东阳城里走,能看见更热闹的景象。高楼从旧巷子里长出来,玻璃幕墙亮晃晃的,映着天上的云。街边的绿化带,新栽的树一排一排的,叶子还嫩着,在风里抖抖索索的,像刚出窝的小鸡。人说东阳这几年飞得快,轻轨高铁一通则百通了。木雕城里,老师傅还在刻《清明上河图》,刀尖上挑着几百年的功夫;可出了门,扫一辆共享单车,十分钟就能骑到高铁站。快和慢,老和少,就这么在同一个城里搅和着,竟也不觉得别扭。
前几日,朋友约我去横店。说是草民乐队在演,在明清宫苑的角楼下,就着晚风唱。我去了。几个中年人,抱着吉他,摇摇晃晃地唱自己的歌。台下稀稀拉拉站着些人,有游客,有当地的菜农,还有几个放学的小孩,蹲在台阶上吃冰棍。唱到《黄河谣》的时候,风忽然大了,吹得帐篷猎猎响。主唱闭着眼,脖子上的青筋鼓着,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粗粝粝的,像砂纸擦过木头的边角。唱到最后一句,他猛地睁眼,手往天上一指——“而文字也是!”那一嗓子,直直地扎进暮色里,半天没散。
散场时,我说,我小时候在后里岭上,只看过大雁。朋友笑,说,你现在也可以看横店的“大雁”啊。他指着东边,说那是影视城的无人机表演,每晚都有,排成人字,排成一字,排成各种花样子,比真雁齐整。我没接话。无人机是齐整,可它不知道冷。不知道露珠落在翅膀上是什么分量,不知道飞过头顶时,人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怅惘。大雁知道。
夜里回到住处,倒了一壶酒。温过的,喝一口,暖意从嗓子眼儿往下走,走到心口,停一停,又往下走。窗外头,月光薄薄地铺着,像谁拿银屑撒了一把,冷是冷,可冷得干净。我握着酒杯,忽然觉得掌心里沉甸甸的——那分量,像一支笔。一支笔攥在手里,有时候轻飘飘的,画不出一个字;有时候又重得很,好像能把整座大山都晃醒。可说到底,笔到底还是笔,再重,重不过一支猴毛。吹一口,就散了;可那十万个奔赴,又都是真的。
我想着想着,酒劲儿就上来了。头一歪,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看见后里岭上,又是那群大雁。它们从东往西飞,排着“人”字,嘎嘎地叫。可飞着飞着,就变了——变成了一列轻轨,透明的,里面坐满了穿古装的人。车头一拐,钻进了山肚子。山那头,是我六石的老屋,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穗子上,还沾着去年的霜。
翌日醒来,酒壶空了,窗外起了大雾。我推开门,走进雾里。雾里有雨,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传来旋耕机的突突声,混着轻轨进站的提示音,混着角楼下吊嗓子的喊声,混着露珠从叶尖坠落的、细细的啪嗒声。它们搅在一处,竟也和谐,像一支杂七杂八的曲子,调子不高,可听着踏实。
我在雾里站了一会儿,头发湿了一层。忽然想起昨晚酒没喝完,那句“摁住内心的雪”,到底是没摁住——它化成雾,散在这岭上了。也罢。散就散了吧。等来年雁回时,雾会再起,雨会再落,油菜籽会在土里翻身,农人会在田埂上抽烟。而我大概还会站在这里,看雁,听风,想些有的没的。想那些飞走的大雁,不知道在哪儿过的冬;想那些落进土里的籽,不知道能不能等来春天;想那支笔,到底能不能把一座山、一条江、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乡,都摁进一张薄薄的稿纸里。
想不明白。可还是想。
雾渐渐薄了,远处山的轮廓一点点显出来。润润的青,抹着些红的黄的,像谁刚画完,还没干。雁是没有了。可明年还会有的。它们恋恋不舍地走,就会恋恋不舍地回来。我等着就是了。
2023年11月 霜晨于东阳六石

许科军,【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文学顾问,浙江人,人称诗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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