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砥书道
文/任玉涛
习书者,多重笔法结体,而忽于诗文意蕴之本。书法并非以字形取胜,当以笔墨承载文心。胸中无文气滋养,纵使点画合规、字形工稳,终不过有形无魂。
书道之要,贵在文墨相契。落笔之前,当先领会诗文情致、斟酌对应书体。诗文各寄襟怀,书风自有气韵,文意与书韵相融,挥毫方能传神;倘若二者相悖,则神采难彰。
王昌龄《出塞》诗云:“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沉郁雄阔,尽抒戍边怀远的家国情怀,极适合以魏碑书写。魏碑质朴厚重、骨力雄强,笔画如刀削斧凿,顿挫之间,自带岁月苍茫。挥毫落纸,不止录其诗篇,更把边塞悠远苍茫的意境凝于素笺。
文情各异,书亦随之而变。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怀古伤今,慨怆苍凉,宜以大草挥洒。大草跌宕开张、气势奔涌,起伏转折之间,可寄托胸中沉郁不平之气。
书体与诗文意境不宜违和:以秀润小楷写边塞悲歌,难显雄浑;以恣肆狂草写幽居小诗,失其静气。必先读懂诗文、体察情思,而后择定书体,方能气韵相契,免于浮浅。
不少学书人常有此弊,长年专于摹帖,落笔只反复抄写耳熟能详的唐宋篇章。这般修习,手上技法纵然日渐娴熟,眼界易受局限。倘若择取诗文只为展厅,便舍弃了文之要义,难见书写者本心。
古人以文载道,借笔墨抒怀,书法不只为临帖习字;脱离文意支撑,笔墨难免空疏。手上功夫可凭勤练精进,作品境界藉文思而高远。
苏轼有言:“腹有诗书气自华。”书理相通,涵养深厚,书作气质自会不凡。笔下功力,可于朝暮临池中日渐扎实;识见,唯有读书浸润方能日渐宏阔。只埋头摹帖,不读书明理,往往固步自封。形貌可以模仿,胸襟风骨,绝非反复临写所能习得。
学书贵在法度、修养相济。精研笔法,品读诗文,不循固式,落纸醇厚,养温润正大之象;胸藏文墨,笔下自生风神。
宗白华谈及书法,说:“中国的书法,是节奏化了的自然,表达着深一层的对生命形象的构思,成为反映生命的艺术。”
它承载着中国人独有的生命体悟,是心性精神的外化。这份生机,正藏于文辞底蕴之中。
陆柬之《文赋》,以行书抄录文论,笔墨温润沉静,文思与笔意浑然一体;黄道周生逢乱世,书风刚劲奇崛,字里自有不屈风骨。笺上格调映照品格,作品境界源自器识。文为内核,墨为形迹;文为魂,墨为体。魂体相依,方为佳书。
习书之路,摹帖立本,读文是养心。不废临池之功,更要深耕文翰。多读诗文,体察古人意趣,涵养自身器识,再落缣素,格调自不同。
当下之书法作品,多迎合展厅风向,类如盆景妆点,形貌酷似,却少原生生机。创作多偏重形式复刻,疏于读书涵泳。
不少学书者一心追逐视觉效果,苦心经营章法布局,务求新奇夺目,于文本内涵,常少静心体察。章法雕琢过盛,文意情志渐疏,本末倒置,难臻艺术高境。
历览书史,古来大家,无不是文墨兼修。古时文人,不以书家自居,情之所至便援笔作书,书卷气息自然溢于纸上。
观李白《上阳台帖》,其文曰:“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可穷。”太白胸纳云山,落笔随性洒脱,不受法度拘缚,不见刻意雕琢,清旷烂漫之气随笔墨流淌。
杜牧《张好好诗帖》,感念旧交,心绪怅惘,一腔怅慨尽寄笺上。行书婉转,点画相生,不求字字工整,真情漾于缣素。
两件传世墨迹可见:文人书法动人之处,从来不在炫巧。文情是根,笔墨只是承载情志的媒介,有感于心,方能发之于笔。落笔不为博取参展声名,而是情动于衷,自然倾泻。正因胸存文思,笔下方生千古风貌。
明乎此理方可知晓,书作的至高追求,不在形似古人,而在以笔墨传写情怀。手上功力是舟楫,内在学养是彼岸。日日临池,研习笔法;时时读书,涵养胸襟。涵养日深,落纸自可褪去匠气,生出动人风神。
笔墨无声,文心不泯。所谓文砥书道,不单是为书法增添文采,更是借一纸翰墨接续民族的精神源流。以诗书滋养本心,跳出功利执念,让文字承载的山河、风骨与理想,顺着笔墨代代相传。
墨迹虽淡,清韵长存;尺幅之间,文脉生生不息。
愿执笔者皆以文铸魂,以笔传心,守华夏审美,续千年风雅。
作者简介: 任玉涛,中共党员,现任河北省临西县司法局二级主任科员、南京市邢台商会顾问。系河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河北省硬笔书法协会理事、中国颜体书法研究会临西分会主席、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其精研经典法帖,毛笔、硬笔双修并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书法大赛一等奖,多部个人书法专著由国家正规出版社出版发行;文学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网》《山西广播电视报》《文史精华》《燕赵文学》《邢台日报》等报刊平台。书文相融、相得益彰,个人艺术创作与文化推广事迹被多家主流媒体宣传报道,产生了广泛积极的社会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