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铁钻进一个又一个涵洞。车厢里的灯忽地暗下去,又忽地亮起来,明与暗交替着,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一本厚书。从贵阳北乘高铁返回广州南,四个多小时的旅程让我阅读。 我靠在窗边,重读梁衡先生的散文集《穿越时空之美—梁衡笔下的多彩贵州》。书页上落了隧道里带进来的细微的风,翻动时窸窸窣窣的,跟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叠在一起,倒不觉得吵。
在贵州清镇住了五个月。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清镇周边的屯堡、红枫湖、职教城边上的小馆子,我都跑过。早市的烙锅摊前坐过,卖菜大姐的秤杆子也看过,自认为算是“接地气”的。可车过广西境内最后一个长隧道的时候,我把书合上,心里忽然浮出一样东西来:汗颜。
织金洞没去过。韭菜坪没去过。石门坎没去过。
五个月,车轮子把清镇周围的柏油路磨掉了不少,偏偏这三个梁衡先生用笔一遍一遍描过的地方,一个也没到过。说“没时间”是假的,说“路不好走”也是假的。真正的原因,说出来更让人脸红:我压根没觉得非去不可。石门坎在饭桌上听人提过一嘴,当时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就把那地方咽下去了。
可梁衡先生不是这样。
他写石门坎,写一棵树。英国传教士柏格理从家乡带来的枫杨树苗,种在乌蒙山最深处,一百多年过去,长得比山腰还高,树底下立着一块碑,中英文刻着“无名树”。梁衡不是路过时顺脚去看的。他听说有这么一棵树,心里搁了一年,然后专程进了那个鸡鸣三省的地方。到了树下,他看树,看碑,回去翻柏格理的日记,把一百多年前那些“整天都在下雪”“用苞谷秸秆搭了一个巢穴”的句子,不声不响地嵌进文章里。他写一棵树,写出的是树背后一百年的信仰、苦难和一个人把命搁在异乡的决绝。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头在纸页上停了好一会儿。我在清镇五个月,石门坎离我不过几百公里,我连“专程”这两个字都没动过念头。梁衡先生动了,而且把念头变成了脚程,把脚程变成了一篇让读的人合上书坐一会儿的文章。
这就是文字和行走之间最让人难为情的那种关系:你走过的地方,未必真正抵达;你没有走到的地方,文字却先把你摁在了它的深处。
织金洞也是这样。梁衡先生写那个溶洞,不写“鬼斧神工”,不写“地下宫殿”。他走进去,走着走着,从一场“浪漫的赏美之旅”滑进了对时间的沉思。他看着一根齐腰高的石笋,讲解员说它有四十万年。四十万年,从猿到人。他又想起自己在江西竹林里见过的一根竹笋,一夜之间蹿了老高,嫩绿滴翠,“像一个翩翩少年”。竹笋的“快”和石笋的“慢”搁在一起,时间的两种刻度就这么撞上了。他没有告诉你织金洞有多好看,他让你在洞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活了那几十年,在四十万年的石笋面前,轻得像一口气。
韭菜坪呢。梁衡先生写那里“无水无土、犬牙交错、遍地漏斗”的喀斯特,写人在那种地方活着的难处,然后写草。写草怎么在石缝里一寸一寸地织成毯。他用了一个词叫“飞来的草原”,可读完全篇就知道,哪有什么飞来的。是千万年的风把沙土一粒一粒吹上去,是鸟衔来的种子一颗一颗落下来,是草根一丝一丝地烂在石缝里变成泥。他写这些的时候,笔是慢的,慢到你能听见每一粒土落地的声音。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五个月写的那些札记,写烙锅,写屯堡女人的头巾,写早市上卖糍粑的老人“手背上沟壑纵横,像贵州的山”——当时觉得挺妙,现在回头看,妙在哪儿呢?我根本不知道那双手为什么是那样的。我用一个现成的比喻,把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句漂亮话,然后就心安理得地走开了。梁衡先生写石门坎,写韭菜坪,写织金洞,写的都不是“漂亮话”。他写的是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下来的耐心:翻日记的耐心,看石笋的耐心,等一粒土落进石缝的耐心。
文字的力量,不在辞藻。辞藻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好看,一搅就散。文字真正的力量,是它能把一个地方从“地理坐标”变成“思想容器”。织金洞在梁衡先生笔下不再是毕节地区的一个景点,它成了一个储存时间的容器,你走进去,就走进了地球自己的漏声里。石门坎不再是一个“路不好走”的偏远乡村,它成了一棵树站了一百多年的地方,树底下埋着一个把异乡当故乡的人。韭菜坪也不再是“贵州屋脊”四个字,它是草在石头上活下来的证据。
这些东西,你不到现场,文字可以给你。但你到了现场,文字又会退到一边,让你用自己的眼睛去接住它没有说完的那一部分。
所以我跟自己说,明年春天,开车去。先去织金洞,在洞里站一会儿,找那根四十万年的石笋。再去韭菜坪,不赶花期,就看石缝里的草根是怎么抓住土的。最后去石门坎,找到那棵枫杨树,在“无名树”的碑前站一站。
但我不打算把这次出行当成对梁衡先生文字的“验证”。文字不需要验证。文字真正的作用,是先在你心里挖出一个坑,让你带着那个坑去走路。你没读梁衡先生之前路过石门坎,看见的是一棵树;读了之后再去,看见的是一百年的风从树梢上刮过去。坑是文字挖的,填坑的,得是你自己的脚程和眼睛。
高铁出了最后一个涵洞,光一下子铺满整个车厢,亮得有点晃眼。我把书塞进包里,窗外已经是珠江三角洲的平地了。清镇的五个月被甩在身后,可梁衡先生写贵州的那些字没有留在身后。它们跟着我上了车,钻过涵洞,又在光里摊开来。
明年春天,那几个坑还在。我得去把它们一个一个填上。
(作者系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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