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海上的黄昏
焦丽苹
十月下旬的蓬莱，风里已经有了凉意。我是无意间走到海边的，原没打算看什么，只是觉得傍晚了，该去海边走走。起初，天边不过是几朵薄云，被风扯得七零八落的，有的懒洋洋地贴着海平线，有的则飘在海面上空，慵懒地打着盹。太阳往下坠着，坠得很慢，很沉，像一个人走完长路，终于可以坐下来了，满身都松下来了。
可就在它将落未落的那一刻，天忽然烧起来了。云从灰蓝变成橘，从橘变成金，又从金里透出红来。那红一层一层地铺开，先是淡淡的胭脂，再是浓些的朱砂，最后竟成了泼上去的、带着火气的赭红。整片天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盏灯，光淌得到处都是。海接着这光，也染上了颜色。浪推过来时，每一道浪尖上都碎着金，碎着红。人说“半江瑟瑟半江红”，昨日我见着的，是整片海都在红着，红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海鸥就在这红晕里飞翔。它们飞得不慌不忙。翅一展，便裁开一道霞光；又合上，又裁开。有的低低掠过水面，嘴尖几乎碰到浪，像用红绸子擦了一下脸。有的高高盘着，在红与黑之间画着看不见的弧。它们叫着，叫得也不急，一声一声，清亮亮的，像是说“好看”，又像是说“知道好看就好”。
沙滩上人不多。有人站着，静静仰望不说话；有人不停的用手往空中抛洒食物，不时还高喊一两嗓；还有两三人蹲在岸边，俯身细看海浪一波波袭来又退去，看火烧云映照在海水里亮闪闪的碎金光。一对老夫妇并肩站着，老太太紧挨在老先生身旁、手里还攥着个蓝花色的布包，只见俩人不时地交头接耳低语着。一个小姑娘蹲在湿沙上画心，画完一个，浪一来，抹平了。她不恼，又画一个。没人惊呼，有人举着手机拍得手忙脚乱。但大多数人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家好像都懂了一个道理：这么好看的东西，眼睛看着，就够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话来：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是不要钱的。阳光不要钱，空气不要钱，这样一场铺天盖地的醉美晚霞，也不要钱。可我们偏偏总在忙，经常忙得把不要钱的东西都错过了。
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不凶，软软的，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拍着一床厚棉被。天从红转到紫，又从紫转到灰蓝。第一颗星出来的时候，很淡，很羞涩，像个小孩子躲在门后探头。海鸥渐渐少了，许是回家了。沙滩上的人也开始动起来，拍掉裤脚上的沙，拎着包，不紧不慢地走。
那对老夫妇也慢慢转身了。老太太不时地弯腰拍打鞋子上的沙土，老先生则替她抚平被风吹起的衣角。两个人搀着，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走得慢，可走得稳。我忽然觉得，人生这东西，就像这黄昏。年轻的时候，天还亮着，云还是白的。你急，你跑，你觉得什么都要抓在手里。到了中年，天开始变色了，红的黄的都上来了，热闹，也累。再往后，天一点点暗下去，暗得从容，暗得安静。暗到深处，星就出来了。
你说黄昏是结束吗？好像也不是。它只是把白天交给了夜晚。你说晚霞是最后的燃烧吗？好像也不是。它只是把光换了一种方式，铺在海面上，让海替它记着。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海。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些红，那些金，那些鸥鸟的翅膀，都还在。它们沉到了海底，沉到了时光的深处，变成了一片海自己的记忆。
我想，人是需要看几场日落的。不是旅游景点那种挤挤挨挨的日落，不是举着手机从头拍到尾的日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海边，看天怎么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光怎么一点一点地收回去。那一刻，你什么都不用想。你只是在那儿，海也在那儿。你和一片海，共享了一个黄昏。
这大概就是人说的“治愈”吧。其实哪里有什么治愈呢。不过是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放下了，放在沙滩上，让浪带走。浪其实也带不走什么。可你放下的时候，手就轻了。手轻了，心也就轻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海边。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海还是那片海，可颜色全变了。昨天的红，今天的蓝。鸥鸟还是那些鸥鸟，飞得还是那么慢悠悠的。沙滩上昨晚的脚印，全没了，平展展的，像一张新纸。
我站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原来黄昏是会过期的，可海不会。你什么时候来，它都在。你来看日出，它给你日出；你来看日落，它给你日落。它什么也不说，只是在那儿，用它的方式，告诉你一件事——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光是来来回回换的。你着急，它也是这样；你不着急，它也是这样。不如就把步子放慢些，该看晚霞的时候，就好好看晚霞。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凉凉的，很舒服。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海还是那样，蓝得没心没肺的。几只鸥在近岸的地方浮着，随着浪一上一下，像几个不想起床的人，赖在床上，眯着眼看天。天很蓝，很干净。 我忽然觉得，这一天还没过呢，就已经有些想它了。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时代金凤》《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诗意人生》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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