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乃武到戊午科场:功名从来都是权力的白手套
杂文/李含辛
杨乃武案里,举人的身份先是被当成可以随意撕毁的废纸,后来又被包装成“维护士林体面”的招牌,翻案从头到尾都和“公道”二字不沾边。往晚清官场的根儿上刨,这从来不是某一个案子的特例,而是整个体系运行的默认规则——科举功名从考中的那天起,就不再是读书人的私产,它早被织进了层层叠叠的关系网里,变成了各方势力算账、交易、倾轧的筹码。
咸丰八年的顺天府乡试,一个登台唱戏的旗人平龄,凭着一张条子就中了乡试第七名。这事闹到朝堂,最后连官居一品的军机大臣柏葰都被推上了刑场。后世的读书人总爱替柏葰喊冤,说他根本没拿多少贿赂,不过是门丁收了好处,他碍于情面帮着调换了一份试卷。可放在晚清的官场账上,这哪里是“人情小事”?柏葰作为两朝老臣,向来不肯依附肃顺一党,早就成了掌权者的眼中钉。科场舞弊案一爆发,肃顺一伙人攥着“整顿士风、严肃科举”的大义名头,拿着柏葰的人头立威,连咸丰想网开一面的口子都给堵死了。
可笑的是,前一天还在跟程庭桂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兵部尚书陈孚恩,转头就把人家酒后说的“今科条子不下百余条”当成呈堂证供,把程家父子往死里整。他算的哪里是国法的账?是自己靠上肃顺这棵大树,靠办下这桩大案换仕途高升的账。最后程炳采被押赴刑场的时候,哭着喊“吾为陈孚恩所绐”,满街围观的人都知道他是权力倾轧的牺牲品,可满朝文武连一个敢替他说话的都没有。
更讽刺的是,戊午科场的血没凉透,没过几十年,科场的“条子”就又成了公开的潜规则。考官入场前,熟人递来的条子上画三圈,中了就送三百两,画五圈就送五百两,大家在酒桌上明码标价,连半分避讳都没有。穆彰阿当了二十多年军机大臣,靠着科举主考官的身份,把门生故吏安插到全国各地,不肯拜入他门下的有才之士,哪怕卷子答得再好,也永远别想上榜。林则徐虎门销烟之后被流放伊犁,根子上哪里是英国人的船坚炮利逼的?是穆彰阿怕这位不肯同流合污的能臣坏了自己的投降买卖,借着科举培植出来的党羽上下撺掇,硬生生把为国卖命的忠臣踢出了朝堂。
到了晚清最后一科科举,谭延闿明明考中了会试第一,坊间传言慈禧太后看见他姓谭,想起了戊戌六君子里的谭嗣同,提笔就把他从状元的位置上划了下来。这事后来被史学家考证出没有实据,可放在那个年代,谁又敢说这不可能?所谓的“科举公平”,在掌权者的一念好恶面前,薄得像张窗户纸。你十年寒窗磨出来的文章,不如人家手里递过去的一张条子,不如朝堂上派系博弈的一句安排,不如太后龙椅上抬眼扫过的一个姓氏。
《官场现形记》写得最狠的一笔,是晚清的捐官制度一开,连目不识丁的钱庄老板,花几千两银子就能买个候补道台的功名。这些人连四书都没读过,照样穿着补服跟进士出身的巡抚称兄道弟。到这时候,科举功名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撕得稀碎。你十年寒窗熬出来的举人进士,人家几袋银子就能买到一模一样的身份特权,你守了一辈子的“斯文体面”,在官场上连半分议价权都没有。
原来从杨乃武的举人帽子,到柏葰的大学士顶戴,所有附着在功名上的光环,从来都是权力给的。你以为自己凭着才学挣来了一张进入士绅阶层的门票,殊不知从你提笔答题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掉进了别人织好的关系网里。你要想不跟着他们的规矩走,那你这顶功名的帽子,既能变成捆住你的枷锁,也能变成砍向你的铡刀。
晚清士林总爱说“士可杀不可辱”,可到了最后才发现,大部分人早就拿着自己的功名换了银子、换了乌纱帽,少数不肯低头的,要么成了权力倾轧的祭品,要么就成了被整个体系踢出去的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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