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头芒草,晚秋的温柔
作者/卢崇福
编辑/琳雅
今日天晴得透亮,十九度到七度,风里已经带了立冬前的凉丝丝的劲儿。我跟老伴端着保温杯,顺着楼底下的步道慢慢晃,专程去看十二号楼头那束芒草——再过一个礼拜就立冬了,深秋眼看着就要收尾,这草偏偏赶在这时候开了花。我不爱说“抽穗”那类文气话,就爱说它这是“开花”了。
这束芒草就长在楼头那块没人特意打理的空地上,不是花境里规规矩矩栽的景观苗,也没立个牌子标着名字,就凭着头顶那一大片浅米色的花穗,把整个晚秋的软和劲儿全攒在了自己身上。底下的绿叶长得密匝匝的,叶边摸起来带点细微的糙感;顶上的羽状花穗铺得开开的,太阳一照,蓬松得像把晒透了的旧棉絮,软乎乎的不扎眼。风从灞河那边绕过来,整束花穗就顺着风轻轻晃,没有半分招摇的样子,就像咱关中乡下村口站着的老熟人,看着普通,相处起来却浑身都是舒服劲儿。
从前在泾河边上转,在秦岭脚下逛,这种草见了不少,那时候只顾着赶路,脚底下踩着田埂子往家走,从来没停下来仔细瞅过它。这两年天天跟老伴在河边散步,才慢慢琢磨出它的好处来。这草咱中国好多地方都有,连朝鲜、日本的山里头也长,根扎得深,啥贫瘠地都能活,耐旱得很,就算连着几十天不下雨,它照样能挺着绿叶子。后来听人说这草用处大得很,不光看着好看能当城市景观,发达的根还能把土里的重金属吸走,沙化的地块种上它,慢慢就能养出肥土来,还是顶好的固碳植物,就连秆子上的纤维都能拿来造纸,有些地方还把它当高产的能源作物种——浑身没有一点废料,踏踏实实长着,就把该做的事全做了。
站在花穗跟前,老伴笑着拍了拍我胳膊,说好多人都把这草跟芦苇弄混,其实分清它们简单得很。她拉着我慢慢数:先看长的地方——芦苇是长在水里的,河岸边的浅滩、沼泽地里,大半截身子常年泡在湿乎乎的泥水里;芒草就爱长在旱地上,荒坡上、小区空地上,旱得地皮开裂也不打蔫;荻花就夹在中间,挨着水边长在岸坡上,跟芦苇混在一块,却从来不会泡到深水里。再看个子高低,远站着就能分清:芦苇长得最高,两三米高都有,人站在旁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顶;芒草就到成年人肩膀头,伸手就能摸着花穗;荻花最矮,大多只到腰跟前,弯个腰就能把它的花穗攥在手里。最后凑近了摸一摸就更准了:芦苇秆子是空的,花穗蓬蓬松松像乱毛,摸起来糙得很;芒草的小穗上带着细细的长芒,用手顺着撸一下,指尖会有一点点扎痒的触感,秆子上的节光溜溜的没绒毛;荻花的花穗摸起来像家里旧毛衣的绒面,软乎乎的滑得很,小穗上几乎看不见芒,秆节上长着一层细细的白绒毛。末了她还笑着说,有个懒办法最省事——水里飘着的大白穗基本都是芦苇,岸边上长的蓬松秋草,矮的是荻花,高的就是芒草,十次有九次都能认对。我伸手轻轻碰了碰芒草的花穗,太阳晒得手背上暖融融的,忽然觉得这大半辈子的日子,就像这样慢慢走、慢慢认,才能尝出藏在细碎里的甜。
天是透亮的瓦蓝,风里飘着路边冬青的清香味,站在楼头往远处望,灞河的水面闪着细碎的光,心一下子就宽了。从前总想着要去远处寻好看的景致,爬高高的山,走远远的路,才不算白过这日子;如今才发现最舒服的光景就在家楼下,就在跟老伴并肩散步的步道边,就在这束没人特意留意的芒草花穗里。秋天的太阳像家里晒了几十年的老棉被,轻轻往身上一盖,心里攒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烦心事,一下子就全熨帖平了。
风还在慢悠悠地吹,芒草的花穗跟着风轻轻晃。我跟老伴揣着保温杯往家走,脚底下的地砖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再过一周就立冬了,秋深露重,回家就能吃上她亲手做的热乎饭,日子过得扎实又安稳。咱关中这地方的人,就爱这样踏踏实实的活法,就像这楼头的芒草——没人特意伺候,也不跟别的花抢风头,就顺着节气慢慢长,把根扎稳,把花开得软和,安安稳稳站在风里,就把晚秋的所有温柔,都妥妥帖帖留在了咱的日子里。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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