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亮诗刊】签约作家：王平/小桥流水人家精华热点

☆小桥流水人家

      文/王平

台城古镇的魂，在水，在桥，在那一脉悠悠流淌千年的烟波里。我初见它时，是在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通榆运河的水不急不缓地淌着，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摊开一卷泛黄的宣纸，将两岸的粉墙黛瓦、石桥古巷，一笔一划地描摹下来。那水色是碧沉沉的，绿得深邃而安详，仿佛把千年的光阴都酿成了酒，封存在这一河碧波之中。风过时，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像是老人不经意间抖落的叹息。

台城的桥，是水的骨头，亦是水的眉眼。石拱桥、平板桥、廊桥，大大小小，错落有致，横跨在纵横的水巷之上，像是岁月遗落在河道上的旧发簪，别在这古镇的青丝之间。最令我驻足流连的，是一座单孔石拱桥。桥身覆满青藤，密密匝匝的，像是为这座古桥披了一件冬暖夏凉的衣。桥栏被无数双手摸过——有赶路的行人，有撑着油纸伞的姑娘，有挑着扁担的货郎——那青石的光滑如玉，是光阴与掌温共同打磨出来的。我站在桥上，低头看水，水中有桥的倒影，静谧而完整；桥上有我的影子，模糊而游移。一时间，我竟分不清哪是今人，哪是古人，仿佛自己正踩在千年的时光之上，脚下是幽幽的流水，头顶是悠悠的云天。

月夜里再来看这座桥，又是另一番光景。桥孔与水中的倒影合成一轮满月，那月是活的，随着水波轻轻颤动，像是在呼吸。偶尔有夜鸟掠过水面，翅尖一点，那轮“月”便碎了，碎成满河的银鳞，盈盈闪闪的。可不过片刻，它又悄悄地圆了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我忽然觉得，这座古桥原来是一位禅师，它见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便懂得了月缺月圆的道理。

小桥流水之间，是人家。临河的窗半开着，像一只只微张的眼睛，打量着河上往来的风与水。窗台上摆一盆凤仙，或是一丛菖蒲，花开得不慌不忙，绿得也不慌不忙。窗内偶尔飘出炒菜的油香，混着收音机里的评弹，软糯婉转的调子裹在香气里，袅袅地漫出来，又袅袅地散开去。河埠头的石阶一级一级伸进水里，像一排老旧的琴键，静静地等着谁来弹奏。妇人蹲在阶上淘米洗衣，水声哗哗的，和着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卖糖粥喽”“磨剪子嘞”那声音悠长而慵懒，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响，织成了古镇最朴素的晨曲。乌篷船从桥下缓缓而过，船娘哼着小调，调子软得像刚出锅的米糕，热腾腾地贴在人心上。我忽然想，所谓人间烟火，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不必轰轰烈烈，不必惊天动地，只需要一河静水，一座古桥，几户人家，便足以慰藉一生的风尘。

我最爱雨后的小桥流水。石板路湿漉漉的，桥面也湿漉漉的，像是被谁悄悄洒了一层薄薄的油。水汽从河面漫上来，把整个古镇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里，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这时候撑一把伞，立在桥上，看雨水从檐角滴落，一滴一滴敲在石板上，敲出一个个小小的水花。那水花绽开、消失、再绽开，像时光在轻轻叩门，叩一下，又叩一下，不紧不慢地，把人的心也敲得柔软了。河面上雨脚如麻，密密地织着一场无边的旧梦，远处的桥影朦胧成一幅淡墨，近处的乌篷船亮着灯，那灯影在水里拉成长长的一条，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散开，又晃晃悠悠地合拢，像一句没有说完的情话，反反复复，缠缠绵绵。

我记得小时候，外婆常带我来这河边。我趴在桥栏上看鱼，她坐在石阶上择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时我以为，河水和时光都是不会走的——它们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外婆脸上的皱纹，像桥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可是后来，外婆走了，我长大了，老槐树依然年年开花，河水依然日日东流。只是每次站在这桥上，总觉得外婆还坐在石阶上，哼着那支不成调的歌，河水从她脚边流过，从我的童年流过，流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台城的小桥流水，不壮阔，不喧哗，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水流着，桥立着，人过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从开天辟地时便是这般模样。可你一旦走近，便觉得心被什么轻轻绊住了。那绊住你的，或许是水边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或许是桥头一声唤儿归家的呼唤，或许是窗内一盏等待夜归人的灯火。那是水乡的韵，是光阴的味，是每个游子梦里回得去又回不去的原乡。

黄昏时坐乌篷船从桥下过，暮色从河面漫上来，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船娘把橹摇得慢了，慢得像一首老歌的尾音。桥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水面上便开出了莲。船从莲中穿过，桨声欸乃，像是在向这座古镇道晚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小桥流水人家——这六个字，原来是一首写不完的长诗，一幅画不尽的长卷。而我，不过是千百年来一个匆匆的过客，在某个薄雾的清晨或黄昏，路过这古镇，路过这桥，路过这水，路过这人家，然后把自己的影子，留在了桥的倒影里，留在了水的记忆里，留在了这座千年古镇温柔而安详的目光里。从此，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看见一座小桥，一脉流水，一户人家，心便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台城河畔雨后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映着满天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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