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兴栋
讲台站得久了,粉笔灰落进袖口,像一场细雪。我常在这细雪的间隙里忽然走神——想起曾子。
那个两千多年前的黄昏,曾子大概也是这般坐着。暮色漫过衣襟,他或许刚送走最后一位弟子,茶汤已凉,却不急着起身。
他开始跟自己算账:今天,替人谋划了吗?尽心了吗?跟朋友说话时,心里那份信任还在吗?早上教出去的句子,自己又温习了几遍?
这账算得琐碎,像老农在田埂上数秧苗。可就是这份琐碎,让“三省”两个字,在历史里站成了一座山。
我教《论语》这一章时,学生总问:“老师,你真的一天反省三次?”我说:“真省。但省出来的多半不是什么好账。”
“为人谋而不忠乎”,翻译成今天的课堂语言,大约是:你今天帮学生答的疑,是敷衍了事,还是把心搁进去了?
你改的那摞作文,是画个“阅”字了事,还是真读进去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句子?
办公室靠窗第二张桌子,是李老师的。他教了三十七年语文,桌上永远搁着一只搪瓷茶缸,杯口掉了漆,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
每改一本作业,他就嘟囔一句。我凑近听过,他在说:“张小雨这个‘的’字又写错了,明天得叫她上来写十遍。”
红笔在指间转半圈,落下去,纸上多出一道他未必记得的杠。三十七年,他就这么嘟囔了三十七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忠”,只知道他退休那天,把搪瓷茶缸留在了桌上,谁也没带走。
可“忠”这件事,做到后来是会累的。有一年带毕业班,我每天六点进教室,晚上十点离校,答疑、谈心、改卷、填表,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永动机。
期中考试前一周,一个学生拿着错题本找我,我讲了二十分钟,他仍一脸茫然。我忽然烦躁起来,说了句“你先回去再想想”,语气比预想的重。
他愣了一下,低头走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曾子那句话。我“为人谋”了吗?谋了。我“忠”了吗?我不敢答。
第二天我找他道了歉。他说:“老师,我知道你累。”这句话让我更难过了——原来孩子什么都看得见。
再说“信”。
曾子把“信”放在“忠”之后,是有道理的。向外,你要尽心替人办事;向内,你要守住心里那份真诚。这个“信”字,我琢磨过很久,后来在一节作文课上突然明白。
那天我让学生写“我的老师”,一个孩子写我:“老师每次说‘下课了’,就真的下课,从不拖堂。他说‘明天讲这篇’,明天就真讲。所以我信他。”
我读到此处,脸红了一下。因为我也拖过堂,也改过计划,也随口说过“这个下节课再讲”然后忘了。原来“信”不在什么惊天动地的承诺里,就在这些随口说出的小事里。
可守住这个“信”,有时候是要吃亏的。有一年学校临时调课,把我两个班的进度打乱了。我按原计划讲完了自己班,另一个班却落了课。
家长打电话来质问,语气很冲。我解释说是学校安排,他说:“那你答应孩子的呢?”我哑口无言。
曾子说“与朋友交而不信乎”,我跟学生,算不算“朋友”?如果算,那我那次确实失了信。可如果我硬顶着学校安排不走,又算不算另一种失信?那几天我反复想这件事,想不出两全的答案。
后来我补了课,也跟学生坦白了原委。有个孩子在周记里写:“老师说话不算数,但他认了。”我看了哭笑不得,却也松了口气。
这两样——忠与信——虽然难,好歹是向外的,有对象,有回响。真正难的,是第三样:“传不习乎?”
自己教出去的东西,自己练不练?
有一年我教学生写对联,讲平仄对仗,讲“云对雨,雪对风”,讲得天花乱坠。下课后,一个学生递来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糙,蓝黑墨水的字歪歪扭扭写着上联:“粉笔灰里春秋过”。
他叫陈默,平时不怎么说话,递纸过来时眼睛看着别处。让我对下联。我愣了半天,对了个“讲台边上岁月长”。他说:“老师,平仄不对。”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刺耳,粉笔灰在光柱里悬着,一动不动。我站在讲台上,刚刚还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转眼被一个孩子用我教他的规矩,量出了我的短。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个嘛……”,却发现自己接不下去。那几秒钟的失语,比任何一次公开课失败都让我难受。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立了规矩:教什么,自己先练什么。教散文,自己写;教辩论,自己跟同事辩;教《论语》,自己每日三省。
虽然写得不怎么样,辩得也未必高明,但至少,我不再是个只会讲“游泳姿势”却不沾水的教练。
可这规矩立起来容易,守起来难。有一阵子忙起来,白天上课,晚上改卷,自己的“习”就搁下了。搁上三五天,再站上讲台,心里就虚。
那种虚,学生大概看不出来,我自己知道。就像一个账本,天天记,账目清楚;隔几天不记,再翻开,全是窟窿。
有一年期末,我带的班考砸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翻卷子,翻到一道我反复讲过三遍的题,仍有半数人做错。
我第一反应是:“这帮孩子怎么就是不听呢?”可曾子在旁边看着我。我闭上嘴,把卷子翻回来,一道一道看他们错在哪。
看到最后我明白了——我讲了三遍,用的都是同一种讲法。他们不是不听,是我没换过角度。
那天晚上我改课件改到凌晨。改完抬头,窗外路灯昏黄,像两千年前曾子面前那盏油灯。我翻开我的备课本,那是个硬壳的旧本子,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早磨得看不清字了。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前面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红笔黑笔蓝笔,改得叠在一起,像一块打了太多补丁的布。最后一页为什么空着?
我想了想——大概是开学初留着写“期末总结”的,可每学期到期末,忙得连总结都顾不上写,就又换了新本子。
那页空白,比前面所有的字都重。
下课铃响时,我收拾讲稿,走出教室。走廊上,陈默追上来,说:“老师,你刚才说的三省,我今天回去也试试。”
我点头,笑着说:“记得回来告诉我,你反省出了什么。”
他跑远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拐过楼梯角,不见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了很久。
粉笔灰从袖口抖落,飘进走廊尽头那道光里,看不清了。


【作家名片】张兴栋,中学教师,传统文化爱好者。长期关注儒释道经典与身心修炼,致力于将古人的智慧转化为现代人的心理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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