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汉南的万科柏叶新城,竞争公司接下了这里的绿化工程。一期已完,老汪他们是在搞后期的养护工作。
本想再说,陈班长低头瞅一眼手里的手机,哎呀一声,惊慌地道,不跟你说了,不跟你说了,车快来了。
边说,边拔腿朝前跑去。
耳中,传来阵阵“咚咚咚”沉闷的脚步声!
原来,陈班长不是汉南人,是蔡甸土山人,来一趟得花个多小时。好在是地铁,来去倒也方便!正因了这个便利,陈班长才得以在此上班。倘是以往,坐公交,想都不要想!不要说上班,倒腾几次,人都要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正因为住的远,陈班长上班时,比别人晚来半小时;下班时,又比别人早走半小时。
按说,此种情况,应无人反对,何况这钱又不是个人出,是公司出,公司都无人说不,打工人又有何理由说三道四?
可这世间事,又哪又尽如人意?
望着远去的瘦小的背影,老汪笑笑,低头又去扯草去了。
一旁的老李愤愤地道,她走了,清闲了,留下老子们遭殃了!
忽地甩掉了手头的杂草。
杂草陡遭这无枉之灾,“呜”的一声,惊慌地逃走了!
过不一会儿,“咚”的一声闷响传来。
听在耳里,已是隐约了。
可放眼搜寻,却已再难寻见其踪迹了。
另一旁的老黄笑笑,放下手里头的杂草,站起身,取下挂在枝杈上的茶杯,侧头扫了眼老汪老李,笑了笑,也不言声,一转身,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老李却不满地“啐”了一口,呸!
抬手擦了擦残留在唇角的涎沫子,这才又恨恨地道,又飙走了。
边说,边唑着牙。
“格支格支”磨牙声,只在老李、老汪耳里回响。
似与老黄有深仇大恨样!
说起来,老黄还有恩于老李哩。
原来,老李老黄都住在绿地城,又都住在同一栋楼,只是单元不同罢了。
老李住一单元,老黄住二单元。
老黄枝江人,老李天门人。
老李自己买的房子,与儿子同住,儿子都二十八九了,至今都未婚配;姑娘已出嫁,育有一外孙。
老黄住姑娘家,房子是姑娘女婿买的,老黄没儿子,独一姑娘。姑娘见老黄两口子在老家无聊,接老黄两口子来武汉,顺带照顾一下外孙。照老黄的姑娘的话说,是叫老黄两口子来武汉享受天伦之乐吔!其实,在姑娘心里还有另层意思,接老黄两口子来武汉,家中一应开销都归老黄!家中仅自己一女,迟给早给总是要给,但现在,老黄他们还年轻,也才五十七八岁,还可动手动脚奋斗一段时间,不至于干吃闲饭还花钱!而自己与女婿挣的钱不都攒了下来?这些意思,其实老黄两口子都懂,心里也明镜似的,雪亮着哩。只是苦于老两口子这一生也才只姑娘这一独女,一旦百年归山,双眼一闭,牙巴骨一朝上,哪不是姑娘的?似此,也才任由姑娘摆布。
说起来,女婿家的父母也还健在,却是城里人,现已退休,老两口的退休金加起来都上万儿八千的了。姑娘一怀上外孙,公爹公婆就对姑娘开言吐语说了个清楚明白。公婆说,伢嘞,你要生产时,把你家家家爹爹家家婆婆接来招呼你……见姑娘要说话,公婆手一挥,霸道地说,等我说完。喘了口气,又继续说了下去,把我们的身体保住了,这每月的万儿八干的就可多拿几年。又不费盐又不费酱,眨眼的功夫就到手了。跟那白捡又有个么事区别?
姑娘听完后过细一想,也是,女婿家也只女婿一人,二老双目一闭,不都是自己的?白捡的钱为何不要?
也算姑娘实在,回娘家后,把公婆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学说给了老黄两口子听,老黄两口子听了,对视一眼,无奈地苦笑一笑,随姑娘来了武汉!
至于积蓄,老黄还真积了一点。
原来,老黄是瓦匠,天南海北,深圳广州都去过。也挣下一笔钱财!
据说,都有一二百万呃。
来后,老黄出去打工,下班回家后,还要烧火做饭。姑娘女婿回家,尽捡现存的。姑娘又做回了姑娘,女婿又做回了儿子伢。老黄的老婆在家带外孙。
老黄老李先也不认识,只是时间一长,都认识了。
一天,老黄下班回家,见老李在院内转悠,老黄好奇地问,休息?
老李一惊,转头见是老黄,如实地答,哪天忙过?说完,显出一脸的不好意思来。
老黄听后,张大嘴巴,望着老李,半天都没合上。合上后,又揉一揉酸胀的下巴,好奇地问,玩得住?
老李抠了下后脑勺,红着脸答,又认不得人。
停了下,老黄问,想做吗?
原来,随着绿植的面积一大,两人养护已吃力了,公司说加个人。经理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陈班长,陈班长又交给了老黄。
老黄说,我又不是本地人?
陈班长说,要我到土山拉人来?
缓一缓又道,即便有人,别个愿意来吗?
咽下一口唾液,找补了一句,这远!
看了眼老黄,陈班长补充道,不是经理对我好,我老早就辞职不干了!
老黄惊讶地望着陈班长,显出一脸的诧异。
陈班长发现了,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身体上下,接着,捏紧,不停地挥舞着小拳头,笑骂道,都像钢筋条子了,经理能看得上我?
老黄笑了笑,尖声道,只有慢慢找啰!
心里却在不停地吐槽,脱光躺我面前老二都不会有反应!
现在听老李这一说,老黄眼前一亮,心道,终于逮到个死耗子了。
这才问起了老李。
老李一脸感激地问,真?
老黄答,明天就可去!
说完,这才想起先前那句话,心道,我不成病猫了?
想到这,不由抬眼瞪了老李一眼。
老李这时正沉浸在有事做的喜悦之中,心中只在一个劲地重复,这好,这好,终于可以不吃闲饭了。
至于老黄的瞪眼,老李硬是没捕捉到。
从第二天开始,老李老黄双双去上了班!
当然这些,都是老汪来后听老李说的。
老汪侧头瞪了老李一眼,刚想收回视线,却被老李捕捉到了,老李恨恨地一笑,恨恨地道,就是!
显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来。
也不知是针对老黄的,还是针对早已远去早不见踪影了的陈班长?
老汪笑了笑,八卦道,吵架了?
老李一愣,疑惑地望着老汪。
老汪笑着解释道,老黄!
老李苦笑了笑,答,他老找我借车。
瞥见老汪仍望着自己,老李道,借也不说,他还嫌我车不好。都说了好几遍吔。
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都没惹他!
吞下口唾液,又道,今天早上来上班时,他又说要借我车,是我搞烦了说,你又不是没得钱,是你说的,都一两百万呃……
说到这里,老李不再说了。
老汪追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显出一脸的八卦。
老李摇了摇头,苦笑道,老黄说我忘恩负义!
说完,显出一脸的委屈。
停了一下,望着老汪,辩解道,我又不是没借过?是你说车不好我才回了一句嘚!
说到这里,低头“呸”的一声,似吐出了满腹的不快!
唾液纷纷扬扬,飞撒得到处都是。
夕阳一照,五颜六色,蛮晃眼睛。
老汪暗叹一声,心道,这冲突,唉,都起于利益!
望了眼老李,心里又道,没有利益,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产生了利益,多年的交情都会兵戈相交!
老汪却没回应,只是丢下手头的杂草,伸出手指,在木桩上擦了又擦,见泥土都粘在了木桩上,老汪这才笑嘻嘻地问,几点了?
说完,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老李。
老李先是一愣,接着反问道,你……见老汪还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老李咽下了底下的话语,顺从地掏出手机,瞅了瞅,指着手机,才道,下午四点四十分。
怕老汪不相信,老李还把手机伸了过来,嘴里说道,你看嘚!下午四点四……
又瞅了眼手机,抬起头,望着老汪,悻悻地道,都十一了。
说完,似做了错事的小伢,慌忙低下了头去,显出一脸的紧张。
身子还在不停地颤抖!
见老汪不言声,老李慌忙抬起头,飞快地瞅了眼老汪,见老汪正瞅着自己,老李又赶紧低下头,双手不停地攥着衣摆,过会儿又放下,过会儿又攥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缓心内的紧张。嘴里却还在不断地嘟囔,我,我,我……
老汪却没去理睬这些,只是侧头看了眼一旁的支撑,又伸手摇了摇,这才放心地靠了上去,望着老李,又道,我们几点下班?
听到问话声,老李如蒙大赦,长长地呼出口气,却不明究里地望着老汪,伸手直抠自己的后脑勺,显出一脸的茫然。
老汪也不恼,笑着,又重复了刚才所说的话!
老李“哦”了声,似明白了,却如截木头样戳在那里,只是低下了头,似在沉思,又似在回味刚才听到的话里的意思。
见此,老汪竟睁大了双目,“咚”的一声弹起,坐直了身子,望着老李。
老李似回过了味来,又“哦”了声,这才如实地回答道,是下午五点。
望了眼老汪,又低下头去,看着脚尖前一棵兰花,花朵才指甲盖大小,呈紫色,边上还镶嵌着一圈金圈,圈线细,似细线,犹如根头发丝,倘不是夕阳西下,又哪能见出这道奇景?本想多看几眼,却又猛然想起还未说完的话,又道,这还是你那天来上班时宣布的哩……
见他还要说,老汪挥了挥手,打断了老李,却未即刻说话,先是换了个姿势,这才又问,现在是几点了?
梗了梗脖子,老李翻着白眼,不情愿地回答道,刚一刻说了的嘚,下午四点四十一了。
边说,边又要递来手机。
老汪却不看,只是伸手推开手机,望着老李,笑咪咪地问,我们几点下班?
老李抬头瞪了老汪一眼,没好气地道,刚一刻不是说了……似猛地省悟,双手一抱,拱手道,佩服!佩服!
说着,也顺势靠在了另副支撑上,显出一副惬意相来。
见此,老汪咽下了继续说下去的话语,也背靠着支撑,观夕阳西下,看高速路上车来车往,听汽笛声的时缓时急时高时低。
其实,老汪在此上班,肩上也担了负担子的,同事们说叫副班长。不过,经理说了,就是陈班长没来之前,和陈班长下班之后,才使行使职权!所以,老汪戏称为“小时班长”!
说白了,就是陈班长之前之后,“领导权力”不能处于真空状态!
对此,老汪只是淡然一笑,和老李老黄一道嘻哈!
这,并非老汪不识抬举,实则老汪已去了名利之心之欲,看淡了所谓手中的权力!都奔七的人了,土埋颈子了,何必又去做招人厌招人嫌招人骂的事?早上七点上班,陈班长七点半来,半个小时又能做出多大的事来?下午,陈班长四点下班,离其他员工下班也才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虽也能做点事出来,可都是忙碌一天了的,放松一下,又有何不可?存了这份私心,老汪也就和其他员工一起“同流合污”了!
哎呀!
老汪一惊,猛地睁开了双眼,茫然地望向发声处,只见老李举着手机,笑嘻嘻地道,下班了!
原来,老汪竟眯糊过去了。
都到下班时间五点了。
嗯了一声,老汪站起身,顺手拿起矮凳,揉了下眼睛,边四处张望,边问,老黄呢?
老李答,谁知那青……手一指,欣喜道,那不是?
说完,又小声嘀咕道,还真象条青蛇标哩!
见老黄还有点远,老李继续嘀咕道,来去一阵风,影都见不到!
望着愈走愈近的老黄,老汪笑问,没走?
老黄答,不怕你告状?
老汪笑问,我是王连举(现代京剧《红灯记》里的人物)?
老黄嘻嘻答,一天不白搞哒?
老李手一挥,哈哈笑道,走哦,紧嚼牙巴骨?
扭头望眼天边只剩半个艳红的脑袋,继续笑道,太阳都回去睡磕睡去了哦!
三人相似一笑,下班了!
一天的疲乏,也随这大笑烟消云散了!
2026.9.5于薇湖水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