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审美的高度,即社会文明的高度。能够创造美的地方,其创新能力必然超强。
撰文丨赵宗彪
2026年10月,作爱尔兰、英国两国半月之旅。行程匆匆,走马观花十多个城市,“宫(王宫)保(古堡)鸡(基督教堂)丁(市政厅)”看了,高原、海峡、湖泊看了,途经数百公里路程两边的村庄,参观了十多个博物馆、美术馆、大学,行程满满。
这趟“爱英之旅”,因是跟团游,只能白天看景、拍照,晚上回来作画。以每天减少3小时睡眠、消耗9支水笔为代价,留下了400幅线描作品。
以画纪行,不计工拙。以画为经,以文作纬。小结游览,保留记忆。
观者与博物
大英博物馆和国家美术馆,是世界上藏品最丰富的艺术荟萃地。
虽因时间短暂,仅仅看到极少的一部分,却已让我震撼不已。展览的作品,无论是五千多年的两河、埃及文物,还是希腊雕塑或近现代的梵高、莫奈等大师油画,都直面观众。观者与陈列品之间,极少有玻璃罩。都触手可及,在作品面前,能感受到作者的呼吸。


作为一个美术爱好者,在这些人类文明的精华面前,除了对美的震撼,还是震撼。
如果让我对学美术者有什么建议,那就是,不要将昂贵的学费交给艺术院校,而是直接飞到伦敦,沉浸在各大博物馆,直面五千年来的人类创造的所有美,肯定比学校见效快。


这次走过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十几个,每一个都是一部大书。在看过苏格兰高地之后,在小镇参观了入口如小杂货铺侧门的高地博物馆,其藏品之丰富、内容之完备,都让我惊讶。
这几年,走了一些国家,有发达的、有不发达的,给我最深的感受是,审美的高度,即社会文明的高度。能够创造美的地方,其创新能力必然超强。
虚君与国王
英国是虚君的议会制民主国家,国王是国家的象征,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其货币上的肖像,永远有国王。许多古堡、行宫、教堂、庄园,都与王室关系密切。
他们的历史说明,社会的发展与进步,并不会一定遵循某一种“真理”进行,也不一定随着时间的流转,就一定进步。它是货真价实的宪政民主国家,居然没有一部成文的宪法。


与英国隔海相望的法国,一直是世界革命的策源地,也是产生激进思想和流血最多的地方,他们的国王,也被砍了头。与英国相比,这种折腾,也未必给百姓带来好处。自由与平等,是永远不可兼得的乌托邦。这次在英旅游期间,恰逢法国的学生游行示威,闹得正凶,英国却安详平静。


网传土耳其国父凯末尔说过,“外事不决看英国”。从历史事实看,果然。


司机与小费
英国车子都是“右派”,右舵而左行。这与大部分国家不同。


此次旅途一共只有两个司机。前面几天是爱尔兰人,高大结实,慈眉善目;后一个,仅是最后一天早上送机场的,是巴基斯坦人。
与国内的司机相比,他们更敬业。一是我们上车时,只将行李箱带到车边,以后行李的进出车厢之事,一概由司机操作,无须旅客插手。二是车厢内部整洁,包括底层放行李的车厢。
西方有小费惯例,包括给酒店服务生、司机。我们的旅游费里,就包含了这项开支,由导游统一支付。因为对司机工作的满意,在导游的提议下,大家在结束时,又给了爱尔兰司机一笔小费。新中国则无此习惯,亦以“劳动力便宜”为荣。
如此或那般,乃普通劳动者之福乎?


值得一说的是,英国的“资本主义”道路远没有中国的“社会主义”道路宽阔,也常随形弯曲。尤其是乡间公路,都不宽。除了城市,没有见到一个警察。但是,这十多天所经所见之中,竟无一起交通事故现场。可见其司机水平之高。


古建与新筑
英国的建筑里,最美是古堡。其乡村的建筑保持原状,也很美。
这些建筑,都很旧,却保存着记忆与历史。并非所有的美好都要与时俱进。当一个人说,他出生的房子,也是其祖父、父亲住过的房子时,该是多么自豪。
回看中国,不说五六十年代的野蛮破坏,九十年代在大拆大建之中,原有州县一级的历史建筑,基本上都破坏殆尽了。本世纪以来,许多古镇和古村也被成批地推倒重来。我们急于建设一个新世界,而新世界究竟是什么?往往并不清楚。结果是,拆了真古董,重建假古董。
一个社会,文明的基石是财富产权的明晰与确定,否则,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参观了莎士比亚故居。那里游人如织。其建筑也是几百年前的原样。反观我们的名人故居,很少有原物。
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中国戏剧家是明代的汤显祖,因为中国的文豪太多了,其地位并无莎氏般的尊崇。


庄园与贵族
这次所游的几个庄园之中,以丘吉尔庄园最美。这位带领欧洲人打败希特勒的英国首相,是贵族出身。


说起贵族,我们的语境似乎以负面居多,想到的先是清廷的遗老遗少、八旗子弟。其实,历史上贵族并不都是负面形象。
一战中,英国军人中贵族的死亡率远高于士兵。抗战中,中国的空军几乎为国捐躯殆尽,飞行员都是权贵或富家子弟,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庶几近乎“贵族”。
地位与财富,是贵族的外象,责任与荣誉,才是贵族的本质。


说起贵族,中国人是一把辛酸泪。三千年前,周王朝分封建国,贵族文化即在中华大地蔓延。我们耳熟能详的伯夷、叔齐、伍子胥、屈原、信陵君等顶天立地的英雄,都是贵族。他们树立了中国文明最高峰时代做人的该有模样。
但是,经过春秋与战国几百年的血腥战争,贵族精神已不见容于时代。秦灭六国、建立大一统的王权帝制政权之后,制度上的贵族即已全部消灭。于社会文化而言,贵族出身的项羽败于流氓出身的刘邦,也摧毁了贵族精神的自信。
当土地、财富、荣誉都归于王权之后,贵族精神就失去了依附的土壤。只有阻止权力大一统的垄断,贵族才有生存的空间。


中华文明,远比西方早熟。只是在关键的对王权的态度上,完美地错过了:他们限制它,我们巩固王权。而英国贵族1215年逼着国王签下大宪章、限制王权的时候,恰是中国的南宋宁宗赵扩执政的嘉定八年,至今不到一千年。
大学和围墙
这次看了好几个城市的大学。因为他们的大学基本都没有大门,更没有门卫,如进入商场一样自由,以至于究竟看了几个大学或学院,自己也弄不清楚。
看过剑桥大学,坐游船游览了剑河。船夫是个青年,居然懂汉语,能背诵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也说明中国游客之多。对徐诗人,我最佩服的,是他对苏俄社会的洞察。


到牛津大学城的时候,恰逢他们在举行学位授予仪式,满街都是黑白衣冠的学生,一队队走向礼堂,又散向各个学院。学生中,各色人种都有。在校园内,遇到一些华人学生,彼此都特别亲切。


关于大学,有许多话题。中国古代既有官办的太学、州县学,也有孔子们办的私学,就自由精神而言,真正的大学,应该从英国人的大学算起。牛津大学创立于1167年,那一年,是中国的南宋孝宗执政的乾道三年,朱熹那年正在长沙讲理学。


让人特别欣喜的是,英国的大学,都坐落在有几百年历史的古建筑群里,一概不除旧布新。在格拉斯哥大学,看到孔子学院的汉字牌子,特别亲切。专门进门看了,却没多少中国气息。不知道其他的孔子学院是不是也如此。
大鸟和小贩
在爱尔兰,我们到了莫赫悬崖。这里濒临大西洋,视野开阔,风光壮美。那天运气好,居然没有下雨,只是风大。
游客依然很多。最让我吃惊的,除了悬崖下有两三家店铺外,其壮阔的数千米景区上,居然没有一个流动摊点。
一个白胡子老头靠在石板墙下吹奏,前面的琴盒有几个硬币,恐怕不能算是小贩。
如果在中国,这样的景点,估计会有超过五十个固定摊点在上面安置,还不包括流动的。


在这里的石墙栏杆上,我看到一只大乌雀,一点也不怕人,就拿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墙头。它居然走过来,啄食时爪喙并用,距离不足半米。
一个华人妇女用汉语对我说:“不要喂鸟,这样会破坏它的自然食性。”我赶紧说:“您说得对。”人在外,矮三辈。
也许鸟也听懂了,白了那个女人一眼,叼着巧克力飞走了。


乞讨与求赏
在城市或小镇,看到大大小小的商场、店铺,都非常整洁。若以我们“文明城市”的评级标准衡量,那都是联合国级的。地面与墙面都干净,地面没有垃圾,墙面没有标语,也不挂营业执照。


各地都有乞讨者,或蹲或坐,前放纸杯或仰天帽,所得皆寥寥无几。以英国的社会福利,应该衣食无虞,不知道是否属于街头的行为艺术,与所得无关。


除了静默的乞讨者,更多的求赏者,是表演艺人,拉小提琴、吹苏格兰风笛、弹电子琴、打非洲鼓,各不相同。
印象最深的两个少年,一个吹风笛,一个打腰鼓。也有马戏团的表演,最热闹,一圈圈围着不少人。圆心是一个骑十几米高独轮车的男子,不断地徒手接美女抛上来的长刀,围观的人都热烈鼓掌。但当另一个美女拿着礼帽向人群要钱时,大部分人都趋后躲避,待美女过去,又围拢向前。
丢钱者少,白看者多。想起上次在西班牙,有类似的表演,则其所得更多。


栏杆与铸铁
除了乡村风光、古建筑、博物馆,我最佩服的,是公共设施的质量都极高。
各地的路灯、栏杆、椅子,造型都非常经典、坚固。尤其是路边栏杆、房屋窗棂,全是厚重的实心铸铁所制,涂着厚厚的黑漆,用上半个世纪都不会坏。
不像我们的公共设施,建得快,坏得也快。不是七八年又来一次,常常是两三年又重来一次。记得我常去的一个城市,一条主干道上的金属隔离带(是否需要隔离带另说),十来年间,已换了三茬:先是圆形空心不锈钢,后来换方形空心绿色铝管,现在是白色空心塑料管。
而在英国所经的城市,行走于脚下的路面,以我走过而论,居然未遇一块路面石块残缺、踩上溅水。当然,也可能是我吉星高照、运气太好了!


双层与全程
在伦敦的最后一天,我们花了两个半小时,坐双层观光车,围绕泰晤士河两岸的主街道,俯瞰这座城市的繁华。以前通过007系列、憨豆系列等电影,对伦敦的景色都非常熟悉,但身临其境,毕竟不同。据导游讲,国内游客坐全程观光车,他是第一次碰到。


车上巡游,印象深者有四:
一是沿途所见,游客极多,商业繁华,却无喇叭声或商店喇叭响。极少看到警察。当然,如果他们穿便衣,或扮“唐宁街大妈”,则非我辈所知。
二是各种雕塑随处可见,有巨无霸的青铜塑像,小的亦有人物小品。鸟类或成群盘旋于天空,或停留在塑像的头顶上,慷慨地洒下白色的秽物,以示自己更伟大。


三是矗立泰晤士河畔最醒目的建筑物,是名为“伦敦眼”的大转盘,游客可以乘坐其透明车厢,升空半小时,以通览全城之胜,亦可于空中享用美酒佳肴。这是2000年为庆祝千禧年所造,原为临时建筑。后来,就保留了下来。从审美上看,并不协调。而从商业上看,它非常成功,生意红火。一个丑妇,只要是亿万富婆,照样让人感觉妩媚无比。
四是观光车所经之处,传统建筑比例比新建筑高,更显得其历史的厚重与生机。红色的邮筒、红色的电话亭、红色的公交车(我们坐的便是),是伦敦的三红色,在绿荫与古建筑群中十分醒目,又很和谐。据说前两者也都在营业,可惜时间不够,未曾亲测。
艺术和外交
出游洋人之国,一路西洋镜,皆是新鲜之物,容易刺激自己的画兴。我的习惯是,外出旅游,都会给当地导游、司机画像并相赠。前几次游北欧、游日本、北非,也都如此。司机都特别高兴,送画以后,我每次上下车,他们对我都特别客气。
这些司机都是男士,都会将肖像发给妻子或女友,并将对方的赞美转告我。其中的突尼斯司机,是个帅哥,他将肖像放在车头,全程陪伴。


一次在挪威,看到一位街头画家,我当时刚好有闲,就给他画了一张侧面像送他。引得他笑逐颜开,连竖大拇指。
此次英国之行中,在温德米尔湖上船,游湖一小时。隔着过道,坐着一家子英国游客,一对夫妻带着女儿与儿子,还有一只狗。狗很可爱,就顺手画下来。那个小女孩看到我画狗,很感兴趣,我就将这张画送给她。她马上向父母报告,他们非常高兴,全家四人与我合影。


在国外的城市,常会看到街头画家,守着画摊,边上挂着许多画作,一边自己画,一边等生意。
此次所见,画皆小幅,标价10到50元。只不知生意如何。也有现场画肖像的,只是时间匆促,都未曾交流。
相对而言,西洋人高鼻深目,脸部轮廓明显,比中国人容易画。这次也照例给英国司机画了。
西行和漫想
旅游回来已一周多。一直想写此行游记,却又无从下笔。不是没想法,而是觉得所有想法都是炒冷饭,了无新意。早在清代的1876年,中国即有驻英公使,叫郭嵩焘,著有《使西纪程》,他认为:西洋立国,其本在朝廷政教、吏治、教育,其末在商贾,造船、制器又末之。他的言论,在清廷上下赢得了“汉奸”的骂名,郁郁而终。
郭嵩焘死后五载,1896年李鸿章也访问了英国,在和英国首相索尔兹伯里交谈时,李中堂说:中英两国国情不同,制度不可强行移植。
一百多年过去了,我们脑后的辫子剪了、宪政制度在清帝逊位后也移植了、飞机轮船手机也早与世界完全接轨,只是思想文化上并无多大变化。


世界最难之事,是改变人的思想。我有自知之明,当然知退而退,以免自寻烦恼。但欣赏博物馆、美术馆中藏品里各地人类五千年文明之美,得到一点精神的享受,于我还是可以做得到。


如果下次再有机会去英国,我只想专门去看博物馆和美术馆。
(作者系浙江省杂文学会副会长)
*本文图片由浙江省杂文学会提供
*转载请注明《浙江杂文界》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