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 心有阳光,一路芬芳
师忠民/江苏
晨光初透窗棂的时候,我总爱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那第一缕金色的光斜斜地落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茶杯口腾起的热气里、落在墙角那盆吊兰微微颤动的新叶上。光不声不响,却把整个屋子都叫醒了。
人这一生,其实也像一间屋子。外面风雨再大,只要心里留着一道缝,阳光就能照进来;心里装着暖,脚下的路再长,走起来也都是香的。
我见过清晨五点的菜市场。卖豆腐的阿姨把木桶盖一掀,热气混着豆香涌出来,像把整个春天都熬进了那一方白嫩里。卖花的老头蹲在角落,塑料布上摆几枝栀子、几把茉莉,不吆喝,只是拿喷壶细细地淋水,花瓣上的水珠亮得像刚醒的星星。买菜的大爷大妈挎着篮子,为两毛钱讨价还价,末了又互相递一根葱、塞一把小葱苗:“自家阳台上种的,拿去尝个鲜。”——你看,日子从来不是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那琐碎里头,分明藏着人间最朴素的善意。那善意就是阳光,不刺眼,却够暖,够把一整天的疲惫先烘软了。
小时候住外婆家。老屋后面有一道土坡,坡上野草疯长,狗尾巴草比我还高。夏天的傍晚,外婆搬个小马扎坐在槐树下,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她不识几个字,却会说:“妮儿,做人要像这槐树,根扎得深,叶子朝着天,不怕日头晒。”我仰头看,槐叶隙里漏下的光斑在地上跳,像撒了一地碎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光是痒的,落在胳膊上酥酥的。后来离开老家,在城里赶地铁、对着电脑、为KPI熬红眼睛,才忽然想起那句话——所谓阳光,未必是顺风顺水时的灿烂,更多是摔了跤还能拍拍土、抬头看看天还在的那种笃定。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暖气坏了,半夜被冻醒,摸到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窗外风刮得防盗网呜呜响。我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有点想哭。可偏偏那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大学室友发来的:“刚煮了酒酿圆子,想到你一个人住,给你云投喂一碗。”后面跟个冒热气的表情包。我盯着那行字,鼻头一酸,却笑了。原来孤独最怕这种小小的、不凑巧的惦记。她不知道我冻着,也不知道我正丧着,可那一碗“云端的甜”,比暖气片还烫心。第二天我去修暖气,师傅踩着梯子哼着小调,修好之后还顺手把窗缝的漏风胶也补了:“姑娘自己住吧?这北边缝得堵上,省得灌风。”我没给他加钱,他摆摆手:“顺手的事。”——你看,世界有时候冷,但冷里头总有人偷偷给你塞炭。心要是肯接,那炭就能燃成一炉火。
我越来越觉得,“心有阳光”不是天天傻乐、遇事儿不疼。不是的。它是明知生活有毛刺,还愿意伸手把毛刺捋一捋;是知道有人会辜负你,却还肯给下一个人留半盏灯;是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写字楼,抬头看见月亮挂在玻璃幕墙上,不骂夜太黑,反而说“哟,月亮替我打卡呢”。是一种把“又完了”改成“还好还没完”的本能。
小区门口有个修鞋的老周。摊子摆了十几年,铁皮盒子、各色线轴、鞋钉摆得比文具店还齐。有回我鞋跟掉了去找他,他戴上老花镜,锤两下,又拿砂纸打磨边沿,末了刷层胶,说:“你这鞋底还厚实,再穿两年没问题,别老买新的,费钱。”我问他天天低头干活腰不酸吗,他笑:“腰酸,但听见‘修好啦’三个字,就跟听见人家说‘吃饭了’一样舒坦。”他的摊前总摆个破搪瓷缸,里头插一枝不知哪儿折的月季,蔫了换,换了又蔫,可从来没空过。“花儿不值钱,但瞅着它,锤子都敲得轻快些。”老周说这话时,夕阳正好打在他银发上,我忽然觉得,这摊子方寸之地,竟比好多写字楼都敞亮。
人也一样。心里若摆得一枝花,再窄的日子也有香气可闻。
去年爬了趟后山。不是什么名岳大川,就是城郊一片杂树林,土路被雨泡得发软,鞋边全是泥。同行的姑娘抱怨“啥也没有,就蚊子多”,我没应声,蹲下来看石缝里一簇紫花地丁——巴掌大的地方,没土没肥,就靠一点渗水和树影漏下的光,开得认认真真。再往上有段坡特别陡,手得抓着荆条往上蹭,小腿肚子直抖。可等翻过梁顶,风忽地兜面而来,底下一片油菜花田黄得晃眼,远处村子冒炊烟,谁家喇叭在放老戏,咿咿呀呀像从旧时光里飘上来的。我站在那儿喘气,汗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可心里清亮得像是刚被山泉洗过。原来“一路芬芳”不一定是扑鼻的香,也可以是爬完坡后那一口松快的呼吸——你以为自己只是翻了座小山,其实翻过去的是心里那道“算了、不行、太晚了”的坎。
我们总以为芬芳要在远方:要去大理看海,去新疆看杏花沟,去京都看樱吹雪。可真的到了,拍照、发圈、回来该累还是累。后来才懂,远方的花是药,近处的花是饭。药不能天天吃,饭得顿顿有。楼下车铃铛一响,卖烤红薯的来了,焦香顺着楼道往上爬,那就是芬芳;下班路口那只三花猫蹲在台阶上等你,尾巴尖一卷,那就是芬芳;深夜改完第八版方案,关掉文档,给自己热一杯奶,蒸汽糊了眼镜,那就是芬芳。阳光不在别处,在你肯不肯把眼睫毛上的灰掸一掸,往亮处看一眼。
我有个习惯,每天睡前在手机备忘录写三件“今天不错的小事”:今早豆浆铺多给了一勺糖;地铁居然有座位;阳台的薄荷冒了新芽,掐一片闻,凉丝丝的。攒到现在好几千条了。有回重感冒翻出来看,密密麻麻全是“有人给我留门”“同事分了一半橘子”“晚霞像烤糊的棉花糖但好看”——病也好了一大半。人不是靠大事撑住的,是靠这些芝麻大的亮撑住的。亮攒多了,心就透亮;心透亮了,走夜路也不觉黑,因为你自己身上就有光。
也说回“一路芬芳”吧。芬芳不是没有臭味、没有烂泥、没有委屈。是踩了泥之后,鞋印里也能长出草;是被人冤枉了,晚上照样给阳台的花浇水,不对着虚空骂“凭什么”,而是对自己说“明天还得开,我不能先蔫了”;是送外卖小哥把汤洒了,一边鞠躬一边红眼圈,你摆摆手说“没事,我本来就想少喝点儿”,他愣一下,深深鞠一躬跑走——那一刻,你俩之间有过一缕香,叫体面,叫善意,叫“我也穷过急过,所以我懂你”。
心有阳光的人,不是不会掉进井里。是会掉进井里之后,抬头数砖缝里有几棵草,然后蹲下来,把草护住,等哪天绳桶放下来,他怀里还揣着那点绿。等爬上去,别人问“井下黑不黑”,他说“黑,但有草,草尖上有光”。
我妈以前总念叨:“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那时嫌她老套。如今自己也到了会在超市比价、会记得交水电费、会在雨天把阳台花盆挪进来的年纪,才咂出味儿来——对外在的晴雨你做不了主,对心里的阴晴你说了算。车迟到、单子黄、体检报告多一行箭头,这些都不会因为你想开就消失。但你可以决定:是拿着那行箭头把自己吓死,还是搜搜食谱、约个复查、晚饭多加一盘西兰花,顺手给窗台那盆长寿花转个朝向,让没晒着的那面也见见光。
见见光,就够了。
秋天的时候,我把外婆那句话写在一张便签上,贴显示器边:“根扎深,叶朝天。”有回甲方发来第N版修改意见,我正胸闷,一扭头看见那行字,又看见窗外的梧桐把影子铺了一地,风一过,影子晃,像谁在地下鼓掌。我喝了口水,回了句“收到,这边调整”,然后打开文档,把开头那句废话删了,重新写。
写什么呢——就写:
晨光会来,豆香会来,老周摊前的破搪瓷缸会来,山梁上的风会来,三花猫的尾巴尖会来,云端那碗酒酿圆子也会来。你只要别先把自个儿关进黑屋,别先对镜子说“完了”。
心有阳光,不是宣言,是早起拉开窗帘的那只手;
一路芬芳,不是许诺,是鞋底沾了泥还肯弯腰闻一闻野花的那瞬间。
走着走着,花就开了。
走着走着,身后的脚印,也成了别人眼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