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落山村(小说版)
苏建东
(作品简介)
《雪落山村》以四十年前苏州锻工车间里同乡酒后口述的往事为底,是一则带着个人血脉共鸣的年代乡土故事。故事置于八十年代,山里青年雪松与雪莲倾心相恋,却受门第、旧俗与一场骗局拆散,藏起身世与情愫,半生隐忍相望。雪是开篇降生的记号,也是贯穿全文的意象,落雪掩埋遗憾。文末叠合作者身世,两代猪倌之子的命运呼应,将别人的悲欢化为心底共情,书写中国式的克制、苦难与无言的守护。
四十年前,我在苏州打工,阊胥路 123 号,苏州高中压阀门厂,锻工车间。那年我 20,刚出师,才进的厂。我是西山人,车间里的工人都叫我小西山。年纪小,手艺浅,一把锤子抡不圆。
福源是车间的技术员,跟我是同乡,俩人有个一样的爱好——都爱写诗。他图纸看得多,我锤子抡得多。这人在钳台上话少,一整天能不说几句,可一喝了散装白酒,话就多起来。我们住同一间宿舍,四人一间。夏天闷热得发沉,老旧吊扇慢悠悠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大伙都睡得晚。
他讲的那些,多半是酒后说的。山里他表哥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一段,我听了小半个月,夜班间隙断断续续,才算听全。当时我找了个软皮本子,一字一句记下,写满了厚厚好几页。
有一晚,他讲着讲着突然停了,摸出一根烟点上。烟火在漆黑的宿舍里明明灭灭,他坐在上铺边沿,半天,低声叹出一句:
"我哥这辈子,就栽在一个女人身上。可他从来没怨过她。"
我当时没接话。宿舍里风扇吱呀吱呀响,别人都睡着了,只有他的烟头一明一暗。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栽",不是怨,是认。一个男人承认自己这辈子只有过一个人,跟承认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算了,是一个意思。
后头的话,是他隔了几夜才慢慢讲完。有些地方说得含糊,我也没敢追问。比如雪莲长什么样,他一句都没形容过,只说"人清清爽爽的"。就这么一句,反复说了好几回。时隔这么多年,旧事没凉,我凭着当年的笔记,把这段埋在山里的往事写出来。凡是他没说清的,我也照原样留着。
一
八十年代,江南深山的村落,山高路远,规矩比天大。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村里大户人家的女儿降生在这场雪里,家人给她取名雪莲,盼她品性干净,耐得苦寒。福源说,雪莲自小性子软,话少,可心里有数。她读过几年书,字写得比村里谁都好,账也算得清。她爹不大让闺女读书,说女孩子家认得几个字就行了。这话她没反驳,转头把家里那本旧《诗经》翻烂了,页脚都是卷的,谁问她就说是随便看看。
村里那时有个小学,就设在祠堂隔壁,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雪莲读到四年级就停了。停学那天,她自己把课本抱回家,一本本码整齐,压在箱底。往后好几年,她还偷偷跑去学校后窗底下听那个老师念课文。有一回被老师撞见,老师没撵她,还说,你哪天有空,来帮着抄黑板报吧。她就真的去抄了两年板书,字越写越好。这事她爹不知道。
山里的少年雪松,命数跟她截然不同。他是村里的木匠,手艺扎实,为人老实木讷,认死理,重情义。只是家世清贫,父亲一辈子在村里养猪,母亲不善人情世故,一家人在村里常年被人轻看。雪松早早拜师学了木工,想着凭一双手、一身力气,挣出一条踏实出路。这是福源说起表哥时,说得最重的一段。
春末,山涧溪水暴涨。那日午后,雪莲挎着竹篮到溪边采野菜,脚下青苔湿滑,身子一歪,险些摔进溪水。恰逢雪松在附近做木工,听见动静快步奔来,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短暂相触,两人慌忙收回手。雪莲红着脸道谢,雪松只讷讷应了一声。
自那以后,雪松做工,总会有意无意绕到这片山梁。深山僻静,老槐树下无人往来,没有世俗眼光,没有门第偏见,只有风声、鸟鸣、溪水,陪着两个悄悄动心的年轻人。
那时候的雪莲,不像后来那样沉默。福源说,她话其实是多的,只是没人肯听。她跟雪松说山里的四季,说溪里哪种鱼什么时候最肥,说她做梦梦见自己会飞,醒来还觉得风在耳边。
有一回她给雪松带了纸和笔,让他学写自己的名字。雪松手粗,握惯了刨子,笔在手里别扭,第一个"松"字,一横写得像条扁担。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手把手教他。教了两回,雪松还是写不好,就把笔推回去,说:我叫雪松,可我不认得它。她愣了一下,没再笑,把那张纸收起来了。
那时候她是敢笑的。
暮色沉沉,雪莲捡了一块乌黑木炭,拉过雪松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一个清秀的"莲"字。她抬眼看他:"记住这个字,记住我。"雪松攥起手掌,郑重许诺,好好做工,拼命攒钱,等攒够聘礼,就堂堂正正上门提亲。
雪莲当时没说话。福源说,她其实从他掌心里看见了结局。一个读过《诗经》的姑娘,怎么会不知道水穷了就没路了。可她舍不得说破,只是比雪松先一步,把手缩了回去。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山野私会被人远远瞥见,闲话顺着山风传遍村落,越传越难听,终究传到了雪莲父母耳中。二老勃然大怒。在他们眼里,清贫木讷的雪松配不上自家体面的女儿,女儿跟他私下往来,就是败坏家风。从那以后,父母看管得严,不许她独自出门,出入都有人跟着。
那阵子,雪莲连学校后窗都去不成了。帮不上板书,老师还托人带话问她,她就说家里忙。后来有一回赶集碰上老师,老师看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字练着,别丢。她点头,再没接话。
雪莲不是没反抗过。福源说,她跟她爹顶过一次嘴,就一次。她站在原地,手都在抖,还是把话说完了。她说雪松手艺好,人正派,穷不是错。她爹把茶碗砸在地上,说你懂什么,你这是要让全家在村里抬不起头。她盯着地上那片碎瓷看了很久,然后弯腰,一片一片捡起来,再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不顶嘴,学会把话咽回去。人前还是那个温顺的雪莲,只是眼睛里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情根深种,数次偷偷相见,终究酿成了祸事。没过多久,雪莲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这段福源讲得很短,只说她又怕又乱,找到雪松,把实情说了。
我追问过一次。我说,这么大事,她怎么敢跟雪松说。福源想了想,说,因为她那时候还没认命,她是想去争一争的。
雪松又惊又喜,也怕。他打定主意加倍做工,早日提亲,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
他们不知道,一场算计已经悄悄铺开。雪莲身子日渐显怀,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看重脸面的父母,为了保全名声,悄悄盘算好了退路。
几天后,雪莲父母主动找到雪松,语气温和,言辞恳切。他们哄骗雪松,山里做工挣钱太慢,外地工地工价极高,一天能挣七十块,是难得的好出路,劝他外出务工,多攒钱财,等腰包充盈,再回来风风光光迎娶雪莲。七十块一天的工钱,在八十年代末,是旁人不敢想的高薪。雪松深信不疑,匆匆与雪莲告别,远赴异乡。
他以为短暂的离别是为了长久的相守。他想不到,这温柔的规劝,是一场彻底斩断他们一生的骗局。
雪松走的那天,雪莲去送了。隔着村口那条溪,站在石头后面,没让家里人发现。她看着雪松背着工具箱走远,一走一回头。福源说,那天她没哭,只是把手拢在袖子里,攥得很紧。后来福源才知道,她袖子里藏着一支笔。她本想写点什么塞给他,可到底没敢。那支笔,她攥了一路,攥到手心全是汗。
雪松一走,雪莲父母立刻掐断所有音讯,严禁她托人捎信、打探消息。雪松在异乡托同乡带回的书信、口信,尽数被扣押,一字不传到雪莲耳中。这边,雪莲父母火速为她择婿,仓促敲定了山庄一户老实本分的农户,刻意隐瞒怀孕的实情,只说女儿性子安静温顺,适合居家过日子。婆家不疑有他,很快定下婚约。
得知婚事已定,雪莲没有立刻哭,也没有立刻闹。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自己攒的私房钱,托村里一个去赶集的婶子,想办法给雪松捎个信,就说四个字——我等你回。
婶子去了,回来却说,雪松家没人,信没捎到。
雪莲当时信了。她一直信了很多年,直到后来才知道,那婶子根本没敢接这个活。村里的风声,早比信跑得快。
知道自己连一个送信的人都指望不上,雪莲才真切地懂了:她不是在跟爹娘犟,她是在跟整座山、整个村子犟。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犟不过。
于是她哭了。哭完,就认了。
这段福源讲得最慢。他讲到这里,杯子里的酒已经见底,半天没说话。我问,那她当时恨不恨。福源说,不恨。她恨自己。她恨自己那天在溪边,不该伸手让他扶;恨自己那么多次,明明心里知道没有结果,还是去了那个山梁;恨自己写那个"莲"字的时候,手底下那么用力。
万般绝望之下,她含着泪应下了这桩婚事。
出嫁前夜,雪莲独坐灯下,一夜没合眼。大红嫁衣铺在床头,她轻轻抚摸小腹。福源说,那一夜,她哭到嗓子沙哑。半夜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把那本翻烂的《诗经》拿出来,一页一页撕了,投进灶膛里烧了。烧到最后,留了一页没烧,反过来,用炭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写的是"松"。写完,把那一页折起来,塞进了嫁衣里衬的夹层。
从此,谁也没再见过那本书。
天光微亮,唢呐呜咽,花轿浩浩荡荡开进山村。按乡俗新娘要哭嫁,旁人以为是惜别娘家,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声声哽咽是诀别。花轿翻过一重又一重山梁,离故土越来越远。
彼时的雪松,仍在异乡工地赶工。工地上灯亮到后半夜,他干完活,一个人蹲在工棚外头。想雪莲了,就把那块山间捡的青石拿出来摸一摸。那是雪莲给他的。他摸一会儿,收起来,回去睡。
拜堂、礼成、入洞房。新房冷清,木讷的丈夫默默坐在一旁,不懂温柔,不懂体贴。雪莲垂首静坐,一言不发。
新婚头几天,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谁叫都不应。婆家人以为她是舍不得娘家,劝她,过日子,慢慢就习惯了。她听着,不反驳。到了第七天,她忽然自己起床,烧火,做饭,把满院子的地都扫了。婆婆高兴,跟人说,看,新媳妇懂事了。
嫁衣她洗过一次,晾在屋里,自己关上门,从夹层里摸出那页纸,看了很久。看完,又原样折好塞回去。之后每年,她都会找没人的时候,把它拿出来看一次。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唯一不认命的地方。
五年工期结束,雪松攒下积蓄,归心似箭。而山庄里的雪莲,早已收起所有情绪,安分守己,在无爱的婚姻里度日。
归乡的山路蜿蜒曲折。雪松背着木工工具箱,途经山庄,特意驻足,想打探雪莲的消息。转过一道山梁,四目相对的瞬间,天地骤然寂静。眼前的女子一身粗布衣裳,面色憔悴,眉眼间褪去了年少的清亮,只剩沧桑与疲惫。
是他念了数年、盼了数年的雪莲。两人僵立原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一片沉默。
雪松看见,她怀里抱着个孩子,三四岁模样。
雪莲先低下了头。低头之前,她用极快的速度,把手里拎的水桶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福源说,他哥后来才明白,她是怕他看出她手在抖。
二
雪松站在那道山梁上,一站就是许久,直到雪莲的身影转过山脚不见,才挪动脚步。他哪里知道,雪莲嫁入山庄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亮过。
她怀过两次孕。第一次,是孩子。第二次,是婚后第二年。那一次孩子没留住,五个多月,掉了。
这事福源后来才知道。他说,产后那个月,雪莲躺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没跟丈夫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她丈夫只当她身子弱,熬了小米粥给她端过去,放下人就走了。有乡邻来探望,说些养好身子再生的话,她也只是点头。
那段日子,她夜里常起来,就着一盏灯,给还没出世的孩子做了双小鞋。做完,拿布包起来,压在箱底最下面,谁也不给看。福源说,那次以后,她看孩子的眼神变了,像是把两次的命,全押在了这一个身上。
她的丈夫勤恳肯干,下地务农、操持家事从不懈怠,却生性冷漠木讷,不解风情。在他的认知里,娶妻就是为了传宗接代、操持家务,从不懂什么叫心疼。邻里亲戚都夸新媳妇懂事安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点酸涩没处放。
怀胎数月,是她此生最难熬的日子。孕吐难忍,日日惴惴不安,藏着秘密,不敢外露分毫。有一夜,她起身烧水洗头,起身瞬间眼前发黑,死死扶住灶台才稳住身形。屋内的丈夫听见动静,只淡淡问了一句怎么了,她说无事,他便再无半句问询。她一个人,瞒着所有人,扛着秘密,扛着身孕,硬生生熬过了整个孕期。
生产那日,九死一生。接生婆把襁褓中的孩子递到她怀里,她低头一看,手就抖了。这张脸,眉眼轮廓,和雪松一个样。她先是高兴,跟着就害怕。高兴的是,茫茫人世上,她总算为那年的事留下了一个念想。怕的是,这张脸太像,迟早会被人看出来。
那一刻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孩子的脸往怀里按,用包被盖住。她跟接生婆说,娃丑,随我。她先想的,是藏。
自此,雪莲愈发谨小慎微,做一个最本分的农家媳妇,只求护住孩子,守住秘密。夫妻二人始终相敬如冰,丈夫看不懂她脸上化不开的愁,两人同住一屋,却从未交心。
孩子渐渐长大,眉眼愈发清晰,酷似雪松。细碎的流言最先在井台、晒谷场、乡邻闲谈间滋生。
井台是村里消息最灵的地方。婆婆们挑水洗衣,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嘴不停。有一回雪莲去打水,还没走近,就听见一个嫂子压着嗓子说,李大河家那个娃,眉眼生得跟村东头那个后生一模一样。旁边人捅她一下,她回头看见雪莲,脸上立刻笑开,说,雪莲来打水啊。雪莲应一声,把桶放下去,绳子一圈圈放到底,打满了,又慢慢提上来。整个过程,眉眼没抬一下。等她挑着水走远,背后那些话照旧接下去,只是换了称呼,把"那个后生"改成"那家人"。
她日日提心吊胆,尽量不让孩子独自外出。她教过孩子一件事,从孩子刚会说话起,教了无数遍:别人问你爹是谁,你就说,我爹是李大河。问急了才准说。孩子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她也只说,记住就行。
有一回孩子在晒谷场上,真被一个嘴碎的妇人拉住问,你咋长得不像你爹呀。孩子说,我随我娘。就这么一句,妇人不问了,走了。孩子回家告诉雪莲,雪莲当时正在灶前,闻言背过身去,半天没转过来。
流言愈演愈烈,公婆的猜忌也日渐深重,处处挑剔、百般苛责。小姑子更直言:"嫂子,你这心,根本就没放在这个家里。"
这次雪莲没有忍。福源说,那是她嫁过来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婆家顶撞人。她把菜刀啪地拍在案板上,眼睛直直看着小姑子,声音却压得很低:"我的心放没放在这个家,轮不到你说。这个家的事,你操哪门子心。"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小姑子没想到这个从来不吭声的嫂子会突然发作,脸红一阵白一阵,摔门出去了。
事后,雪莲照旧做饭洗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见了小姑子也照样叫人。可从那天起,婆婆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怕,是忌。这个儿媳妇,心里有主,不好拿捏。
雪莲知道自己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可她到底是个活人,活人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她难得的一点安生,在夜里。孩子睡了,她才就着一盏油灯,教孩子认字。那本破书早烧了,她全凭记忆,一笔一划在废纸上写下来,教孩子念。念到"蒹葭苍苍"那句,孩子念不顺,她也跟着念,一遍又一遍。丈夫在里屋睡,听见了,也不过是翻个身。灯油熬得费,她就把灯芯捻细,光小得只照得见纸面。福源说,他哥后来去过一次,远远看见那扇窗里一豆灯光,站在巷口看了很久,没敢进去。
五年岁月匆匆而过。孩子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点光。孩子初学写字,捡一块木炭,在门板上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娘"字,雪莲站在门板前,看了很久。恍惚间,她重回年少山梁。那年她也拿过一块木炭,在心上人掌心,写过一个"莲"字。
那天孩子写完,雪莲蹲在门板前,也捡起一块木炭,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松"。
孩子问:"娘,这是啥字?"
她说:"是人名。"
孩子问:"为啥要写人名?"
她说:"随便写的。"
说完,拿手把那个字抹掉了,抹得干干净净。晚上又出来,就着月光,用指头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描了一遍。描完自己站着看了很久,才回屋。
一年清明,春雨淅沥,她抱着年幼的孩子,绕远路走到当年与雪松私会的山梁。荒草萋萋,溪水依旧,再也不见当年那个少年的身影。
去的时候她带了一小块木炭。她在当年那棵老槐树的树皮上,用炭写了一个"莲"字。写完,抱着孩子走了。第二年清明再去,字还在。第三年再去,树皮长了新纹,字淡了大半,剩一个模糊的印子。她又写了一个,写在旁边。
这一场重逢,已是五年之后。
雪松终于知道了她这五年的隐忍和煎熬。有天两个人单独待着,他轻声问她:"这五年,你有没有一刻,把我忘了?"雪莲眼圈一红,摇了摇头。山野的风、山间的月、孩子的眉眼,岁岁年年,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可她摇头的时候,说了一句让雪松没想到的话。她说:"你也别怪我。我嫁过来了,就得把日子过下去。你要是恨我,不如恨那年的雪。"
这是雪莲这辈子,跟雪松说过的最凉的一句话。福源说,他哥听完,站在原地,像被谁泼了一盆冷水。后来他哥才明白,那不是凉。那是她把这些年咽下去的东西,倒了一点点出来。她怕他一辈子困在旧情里,把自己也搭进去。
久别重逢,旧情翻涌,可世事早已翻天覆地。她身为人妻、身为人母,被婚姻、世俗、流言、秘密层层捆绑。夜深人静,哄睡孩子,她总睡不着,一次次推开院门,站到月下。她说不上自己在等什么。往前一步,家就散了;往后一步,这辈子就这么算了。
有一夜,她立在月下站了太久,她丈夫在身后开了口。她以为他要盘问什么,结果他说:"夜里凉,回屋吧。"说完就转身回去了,一个字没多问。
雪莲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替她挡了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听完雪莲所有的委屈,雪松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他这才明白:当年全村人个个都知道实情,却没有一个开口,眼睁睁看着他被骗、被拆散。他在外头拼了几年命,一门心思想着将来,他心上的姑娘却在山里熬了五年,什么苦都自己扛。她把所有人的脸面都护住了,就委屈了自己一个人。
归来后的无数深夜,雪松独坐屋中,一遍遍擦拭木工工具,直至深夜,闭门不语。他想起当年旁人哄骗他说的高薪,想起自己日夜辛劳攒下的工钱。他原以为,手艺能立身,钱能兜底,只要肯下力,总能跨过那道门第。可他拼死拼活挣来的那些钱,换不回她的青春,换不回那些错过的年月。他把攒下的积蓄翻出来,一遍遍数,最后默默锁回箱底。
一次午后,孩子蹲在院中学着削木玩耍,手法笨拙。雪松上前,接过小刀,片刻便削出一只灵动的小木鸟,尾羽可动。孩子高兴坏了,甜甜地唤他一声:"叔叔。"就这两个字,雪松心里一酸,侧过身去,眼眶红了。孩子是无辜的,身上流着他的血,可这辈子,他连一声正经的称呼都听不到。
自此,雪松再也舍不得转身离去。横在两人中间的,是世俗,是那张婚书,是一村人的嘴。福源讲到这里,把烟摁了,说:"他们哪有什么错。错的是别的东西。"
雪莲知道他留下了。她没有去找他,一次都没有。但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晒两床被单,把院子收拾得比从前利落,头发也梳得齐整了些。福源说,他哥看见了,也懂。两个人在同一个村子里,隔几条巷子,跟隔着一辈子一样。碰见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她给他续水的时候,会多续半杯。什么也不说,就是那半杯水。
重逢之后,雪松没有离开这片深山,就在山庄周边接木工活,一待就是长久。两人隔得很近,却又像隔在天边。他做活之余,总绕点远路,就为远远看一眼她挑水的样子;她走过他做活的山坡,脚步总会慢下来。白天各守各的礼数,到了夜里,两个人都睡不着。
他待得越久,山庄里的闲话就越多。乡邻渐渐把前前后后都对上了。有人说,那个木匠来山庄半年,别家活都做,就是不做李大河家的。也有人说,做不做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他天天打人家门口过。这些话没人当着雪莲的面说,可她说得比谁都清楚。她照旧挑水、切猪草、洗衣,路上碰见人,一个一个叫过去,叫得又亲又周全。越是周全,众人越不好当面说什么。
那年秋天,雪莲做了一件事。她把嫁衣从箱底翻出来,剪下一小块内衬,把那页写着"松"的纸取出来,重新折了折,塞进一个给孩子的布老虎肚子里,缝好,交给孩子,说,拿着玩。
她没舍得烧,也没敢留。她把它藏进了孩子的玩具里。这是她想出的唯一的法子。既不像私人珍藏,又没真的丢掉。等哪天她不在了,那也是孩子的。
一日黄昏,雪莲的丈夫从田间归来,站在院口,看着雪松陪孩子玩耍、教孩子削木的模样,看了很久,一言不发,转身进屋。
进屋之后,他没发火,只是把雪莲叫进来,问她:"那个木匠,是孩子的什么人?"
雪莲没有撒谎,也没有全说实话。她说:"是我从前认识的人。"
丈夫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孩子挺好。"
说完就去睡了。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着。第二天清早,丈夫照常下地,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从那天起,他再没让孩子单独去找雪松,也再没跟雪莲提过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有。
那一眼里的沉默,沉重得很。
雪松望着屋里的灯,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看看日渐憔悴的雪莲,看看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心里那份亏欠,重得压人。那个深夜,雪松买了小菜,温了薄酒,跟同乡福源坐着说话。也就是那一晚,福源听他把半辈子的心事全倒了出来。他不求名分,不求相守,也不求谁理解。往后余生,他就想守着,守着她们娘俩平安。
三
往后经年,雪松常驻深山,靠木工吃饭,话越来越少,性子也越发沉静。他难得说句话,心里念着的,就是那对母子。每回来,从不带金银杂物,只亲手雕一只小木鸟给孩子。一只只木鸟长得都不一样,里头藏着他没处说的父爱。
雪莲守着秘密,缄口一生。福源说,这些年她话越来越少,从前那些事,一句都没跟人提过。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也说不清。
不过有一件事,福源知道。雪莲别的本事没有,会绣花。她给自己绣过一对枕套,绣的是并蒂莲。嫁妆里带来的那副,一直用着,洗得发白也没扔。婆家说她抠,她也不辩。只有福源去串门那次,见过一回。枕套背面,绣着两行小字,绣得不算工整,是李清照的句子: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针脚也粗,一看就是绣了很多回、又拆了重绣的。
福源说他当时没敢多看,只当没看见。可那一晚,他回家睡不着。他说,一个人能在枕套背面绣这种事,是有话没处说,往布上说出来的人。
孩子岁岁成长,读书立业,娶妻生子,直到三十来岁,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那个默默守了自己半生的木匠叔叔,是他亲爹。雪松隐忍一生,守护一生,一直到老,都没把这埋了半辈子的秘密说破。
多年以后,我跟着福源重回这座深山村落。冬日大雪纷飞,覆满山野、院落、田埂,万物素白,寂静无声。山坡之下,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劈柴,眉眼轮廓,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雪松。福源静静站在山岗上,看了许久,一句话没说。
事后,我问福源:"雪莲这一生,知不知道我哥一直在默默守着她?"福源摁灭烟头,望着漫天落雪,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她应该知道,只是不说。"
后来我又问过一句。我说,那孩子呢,他知道吗。
福源摇头。他说,孩子只知道,小时候有个总给他削木鸟的叔叔,后来叔叔老了,再后来叔叔没了。孩子哭过一场,只当是邻村一个普通的老木匠走了。
我说,那雪莲呢,她看着雪松老去、死去,一句话都没说过?
福源说,没说过。只在雪松下葬那天,雪莲在自己院子里,把晾着的床单收了一次,又收了一次。收了一整天。
那个夜晚,大雪落满整座山村,下了一整夜,掩埋了旧岁,也掩埋了半生的隐忍和遗憾。当年锻工车间宿舍里那台老旧吊扇,还是慢悠悠地转。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后来很多年,我总想起那个村子。
写到这里我才想起来——雪松的父亲是猪倌。可福源不知道,我的父亲,也是个猪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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