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作家】李亚平‖报告文学：《把太阳砌进墙里》总第121期精华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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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4 20:37:52 142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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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作家】李亚平‖报告文学：《把太阳砌进墙里》总第121期

报告文学：把太阳砌进墙里

作者:李亚平

那天，我站在东南大学那间实验室里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块水泥块。

它比魔方还小一圈，灰扑扑的，边角带着模具留下的毛刺，摸上去粗粝、沉默，和你在任何一座工地角落, 踢到的碎块没有任何分别。可就在我掌心温热与室温之间那几度的落差里，这水泥块正在发电。

四块这样的东西串在一起，就能点亮一只发光二极管。电压从零跳到三点一伏，灯泡亮了，光很弱，却固执地亮着。

周扬教授站在旁边，语气平淡, 像报菜名。他说这玩意儿叫“自发电水泥基超材料”，N型的塞贝克系数到了负四十点五毫伏每开，是传统水泥基热电材料最高值的十倍；P型的功率因数是五十一倍，热电转换效率的ZT值，四十二倍。

我听着这些数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一棵树，它把根须扎进黑暗，把水和养分一寸一寸顶上去。

周扬他们就是从那儿获取的灵感, 植物根茎里有一种东西叫维管组织。层状的木质结构，强韧，耐压，更重要的是，它给离子传输留出了高速通道，还能通过界面的亲疏远近，选择性地放行某些离子、拦住另一些。钙离子和氢氧根离子在水泥孔隙里本来就存在，温差一来，它们本该赛跑，可传统水泥太致密了，路堵死了，跑不起来。

于是他们开始做起了一件近乎荒唐的事。他们把水泥浆倒在低温板上，让冰晶从下往上长，长成规整的柱状，再把冰化掉，水泥里就留下了一排排笔直的微米级孔道。然后再往孔道里灌聚乙烯醇，一种软性的高分子，像是给水泥块植了筋。软硬交替，层层叠叠，长出了植物根茎的骨头。

周扬管这叫“双向冷冻冰模板法”。我皱着眉头,问了句：“这玩意儿扛得住压吗？”

他笑了，说抗压强度比普通水泥高百分之六十，韧性翻了近十倍，八级地震都扛得住。钙离子被聚乙烯醇链和硅酸盐链协同配位死死拽住，氢氧根离子却在界面上畅通无阻。

一个被拦，一个放行，赛跑的差距就出来了，电势差就出来了。温差就是燃料，有温差，就能发电。不需要太阳直射，不需要刮风，不需要任何天气的恩赐。室内外差十度，墙就会发电。冬天暖气房和室外零下，墙在发电。夏天水泥路面烫得能煎蛋，路在发电。

缪昌文院士说了一句话，我记得特牢。他说水泥混凝土正在改写“结构承载—能源消耗”的单一属性。说白了就是：千年来，人类用石头盖房子，房子只干一件事——矗着。现在，房子要发电了。

当下,中国建筑全过程能耗占全国能源消费总量的百分之四十五，碳排放超过全国总量的一半。这是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数字。每一吨水泥在生产过程中吐出的二氧化碳，每一栋楼在冬天吞掉的煤、夏天烧掉的电，都在这个百分之四十五里。我们盖起了城市，城市反过来啃噬了我们。

而他们做的这件事，是让城市来反哺我们。自储电水泥基超级电容器的离子导电率被提升了六个数量级，两万次充放电之后，容量还剩下百分之九十五。什么概念？一栋用这种材料建造的房子，墙体本身储存的电量，相当于两百个家用储能电池。而它的寿命，和建筑主体一样长，五十年之上。储能墙板存下的电，够一个普通家庭用一整天。和光伏配着用，光伏利用率再往上蹿三成，将用电成本砍掉至少一半。

我想到了那样的场景。一堵墙，上午晒着太阳，下午把热量攒成电存起来，晚上孩子写作业的台灯亮着，电从墙里出来。没有电线拉进来的电，没有电表跳字的咔嗒声，墙就是电厂，也是电池。公路呢？混凝土道面巨大的表面积，就是一张铺开的发电毯。新能源车开上去，不用找充电桩，路面直接无线补能。

哎! 这可不是我在说科幻啊 ! 浙江省交通集团的技术研究总院已经和他们签了合作，可充电道面明年初就要上线。

我写到这儿的时候，琢磨了许多词句，想找一句漂亮的话来收尾。后来发现，最打动我的反而是发布会现场一个极小的细节。四块水泥，如魔方大，串联，电压跳到三点一伏，一只发光二极管亮了。在场的人鼓掌。那一刻，距离缪昌文团队决定从植物根茎里偷师的那个下午，过去了许多个沉默的冬天和夏天。

科研这事儿，从不浪漫。是有人愿意蹲下来，盯着一棵草的根看了很久，然后突发奇想：水泥能不能也长这样？坚持着把冰模板法试了一遍又一遍，冻裂了无数块试件，终于找到那个对的温差梯度。若是硬要说些浪漫的, ,便是在一块灰扑扑的石头里，硬生生凿出了一条让离子跑起来的高速公路。

周扬说，这样的小水泥块，每一度温差能产生四五十毫伏的电压, 但建筑体量很大。串并联起来，电压能一路升到二百二十伏，足够家用电器转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是：一栋楼站在夕阳里，墙面上最后一点余温正在变成电，流进电梯、流进冰箱、流进某个孩子正在充电的手机里。楼不说话，它在干活。

从燧人氏手里那块钻出火的木头，到今天这块会发电的水泥，东南大学这群近代建筑“ 四杰” 的工科血脉的接续人, 他们把身边最不起眼的东西变成光，把光砌进了墙。

而这一切的起点，又源自于一棵草的根。

咱们一起向那些蹲下来看草根的人，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