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捡茶籽》
作者:杨廷付
霜降一到,黄龙山下的香炉山,风里就彻底带上了初冬的凉意。山野褪去了金秋的喧闹,草木慢慢沉静下来。唯独漫山的油茶树,依旧青绿如故,缀着晚开的白花、饱满的茶籽,成了深秋山里最特别的风景。霜降捡茶籽,是香炉山人世世代代的秋事,也是刻在山里人骨血里的故乡记忆。

这座山下的小山,今昔早已大不相同。早些年的香炉山,没有肆意疯长的杂树荒草,山上的毛柴灌木,都会被山民细细打理干净。家家户户日常生火做饭、 煮猪食、取暖,靠的都是山上的杂柴树枝。乡亲们闲时便上山砍柴修山,把杂乱的野枝、丛生的荒柴打理得干干净净。那时候的油茶林通透敞亮,茶树通风透光,年年挂果极盛,茶籽颗粒饱满、出油率高,是山里人最实在的秋冬收成。满山油茶树干干净净、疏密有致,每到秋季,累累茶籽压满枝头,随处可捡,是大山慷慨的馈赠。
时过境迁,如今山里人家早已不用上山砍柴烧灶。煤气、电器替代了柴火,再也没人日日进山打理山林。经年累月无人修整,香炉山渐渐荒了起来,各类杂树、藤蔓、野草肆意疯长,密密麻麻缠绕簇拥在油茶树下。原本规整通透的油茶林,被荒草杂木层层遮蔽,不少老茶树被野藤缠压、被杂树遮挡,采光不足、生长受限,再也不见当年硕果累累的盛景。荒草掩了山路,杂枝遮了茶林,曾经热闹忙碌的山野,慢慢变得静谧荒芜。

即便山林荒芜,霜降捡茶籽的老习惯,依旧留在山村人的心底。连日晴好,是捡茶籽最后的好时节,偶尔还有老人、留守村民,背着竹篓、踏着旧路上山。山间小路坑洼曲折,被荒草半掩,石缝间的青苔,藏着岁岁劳作的旧时光。
我总记得儿时跟着母亲赶山间拂晓捡茶籽的光景。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山林,微凉的露水打湿裤脚,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香。那时山林干净敞亮,一眼望去尽是青绿茶树,母亲熟练地采摘枝头茶籽,弯腰捡拾地上落籽,轻松又利落。我跟在一旁,跟着捡拾散落的茶籽,不多时小竹篓便沉甸甸的。山风掠过层层山坳,吹散薄雾,也吹散劳作的疲惫,只剩丰收的踏实欢喜。

一整日忙碌过后,满筐满筐的茶籽便用扁担一担一担挑回家中。这根磨得光滑的扁担,从前挑起一山秋收,也挑起一家人的温饱期盼。家家户户的院坝里,尽数摊晒着新鲜茶籽,经过几轮晴阳晾晒,褪去潮气,变得干爽坚硬。每一粒茶籽,都藏着山林的滋养,凝结着山里人日复一日的辛劳。
茶籽晒透之后,便可榨取山茶油。新榨的茶油清亮醇香,是山野最珍贵的美味。村里人素来淳朴仁厚,新油一出,邻里总会互相相送。一勺清油,一份真心,简单的往来,维系着山村最质朴温暖的人情。长大后走过四方,看过世事浮沉,才懂这份山间纯粹的善意,最是难得动人。
秋风年年掠过香炉山林梢,岁岁秋至,年年籽熟。只是再也不见当年满山清爽、人人进山劳作的热闹。无人打理的山野慢慢荒芜,杂木丛生掩盖了旧年光景,也冲淡了儿时满山茶籽的盛景。可不变的是,这片山林依旧默默孕育收成,守着山村代代烟火。

秋光缓缓落幕,寒意悄悄漫上山峦,万物静待冬藏。如今捡完最后一批茶籽,看着被荒草杂树覆盖的油茶林,心里总多几分感慨。岁月流转,生活变迁,香炉山从热闹繁茂变得静谧荒芜,唯独山茶依旧岁岁开花、年年结籽。
岁岁霜降,年年秋实。黄龙山下的香炉山,承载着一代人的劳作与乡愁。那些砍柴修山的岁月,那些满山茶籽的丰收光景,那些烟火温柔的人情,都沉淀在山野风中,成了最难忘的故乡温情。秋尽冬来,静待风雪落满山岗,愿来年春来,山林常青,茶籽再繁。

作者简介:杨廷付,男,汉族,1966年1月生于江西修水,自幼酷爱文学,工于诗词、散文创作。作品散见于《温州晚报》《温州都市报》,近年频繁刊发于《世界文学》《大湖文艺》《青年文学家》《江西作家文坛》《枫叶诗刊》等报刊与文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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