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史研究)
盩厔两置恒州深度沿革考
文/孙治民
周至古称盩厔,南倚千里终南,北襟滔滔渭水,自古为关中西南屏障、秦岭北麓形胜要地。自汉武帝置县以来,两千余年政区更迭、地名变迁、治所迁徙,层层叠叠,镌刻着关中腹地的山河兴废史。在盩厔漫长的建制沿革中,最为独特、最易混淆、最具文史价值的史实,便是一地两度设立恒州。
前后两次置州,时隔六百余年,分属北周、金元两个乱世;一为南北朝特殊的侨置州建制,一为宋金对峙的实土边防州建制。二者同名而异制、同地而异城、同州而异境,在中国古代地方行政沿革史上极为罕见。历代旧志记载简略、虚实混杂、古今讹传甚多,诸多史事长期模糊不清。本地资深文史学者屈毓晓先生,依托出土残碑、唐代墓志、乡邦石刻、旧志残卷,对周至双恒州沿革做了系统性勘误与精准考证,厘清了历代讹误,坐实了侨置恒州与金代恒州的本质区别、治所位置、建制逻辑与存续脉络,为这段千年史事提供了权威金石实证。
一、北周侨置恒州:南北朝侨政遗存·终南故城高光(屈毓晓碑文核心考据)
想要精准读懂北周恒州,必先厘清南北朝独有的侨置制度,更需依托屈毓晓先生的碑石考据,破除后世方志混淆两朝恒州的千年误区。
魏晋南北朝,中原板荡、五胡乱华,北方州郡屡屡沦陷,世族军民大规模南迁西徙。朝廷为安抚流民、保存中原正统州号、维系士族谱系、稳固统治根基,特设“侨置”制度:故土失陷,异地立官、保留旧名、初无实土,是为侨置;后续划拨疆土、管辖户口、执掌赋税、驻军治民,由虚转实,是为割实。
恒州本名,源自北魏北疆第一重镇,州治设于平城(今山西大同),统辖雁门、云中广袤区域,镇守塞北,是北魏军政核心。北魏孝昌年间,六镇起义爆发,北疆崩塌,旧恒州彻底沦陷,官吏士民四散流离。东魏、北齐相继在山西境内侨置恒州,保留州名、安置流人,“恒州”自此成为南北朝最具代表性的侨州名号之一。
北周立国,定都关中,以长安为根本,视秦岭防务为社稷安危之关键。傥骆古道贯通秦岭南北,北口正扼盩厔终南之地,是连接关中与巴蜀的战略咽喉,兵家必争。为稳固西南边防、管控栈道军民、收纳北方流民、规整南山政区,北周逐级升级盩厔建制。

北周明帝二年(558),朝廷于终南故城首设终南郡,拔高行政规格,专司镇守傥骆道口、治理南山疆域,为后续恒州升格铺路。
北周天和二年(567),北周正式裁撤终南郡,于终南故城侨置恒州,同步设立周南郡,州郡同治一城,治所即今周至终南镇古城区。此为周至历史上第一次置恒州。
关于此次侨置的核心动因与县治迁徙之谜,旧志语焉不详、后世众说纷纭。屈毓晓先生依托终南出土《恒州刺史墓志铭》残碑考证定论:北周侨置恒州,核心目的是集中安置山西恒州沦陷南迁的世族与流民。因北方侨民人口庞大、士族集中、自成体系,为避免新旧土著混居纷争、便于专项管控治理,朝廷做出重大行政调整:腾空汉代以来沿用数百年的终南古县城,作为恒州、周南郡两级衙署驻地;将原生盩厔县治临时西迁,寄治于今鄠邑区甘河一带,借地办公、过渡辖治。
与此同时,朝廷大刀阔斧拆分旧盩厔疆域,析地新置二县:仓城县、温汤县。仓城县治今竹峪镇仓峪村,管辖南山沿山台塬;温汤县治今广济镇暖泉寺,管辖川道温泉流域。改制之后,恒州统辖周南郡,周南郡领盩厔、仓城、温汤三县,辖区南抵秦岭主梁、北临渭水南岸,军政体系完备,是当时关中西南最高军政枢纽。
屈毓晓先生墓志碑文关键勘误:出土《恒州刺史墓志铭》残碑明确记载,恒州刺史之孙李长雄,曾任终南县令、书台府骠骑将军,卒后葬于书台乡五柞里唐村。碑文地缘信息精准对应终南故城周边山水乡里,直接坐实:北周侨置恒州治终南,与金代辛家寨恒州毫无关联,彻底破除明清部分方志“两恒州混为一地”的致命讹误。
建制性质上,北周恒州始于侨置、终于实土。初设仅承袭山西旧恒州名号、安置流人,为虚侨之州;随即析地置县、划定疆界、收纳户籍、征收赋税、驻防守隘,完成割实转化,成为名副其实的州级政区。这也是学界认定其为“周至侨置恒州”的核心金石依据。
北周政局更迭频繁,恒州建制屡经调整。建德三年(574)朝廷精简州县,短暂撤恒州,将寄治甘河的盩厔县治迁回今二曲镇古城村,奠定今周至县城根基。大象二年(580),仓城、温汤二县正式省入盩厔,二县建制彻底撤销,土地人口尽数归并旧县。隋代沿用恒州旧制,隶属京兆郡。直至唐武德三年(620),唐廷正式废恒州,析东境复设终南县,县治沿用旧日恒州故城。
自此,始于北周天和、终于唐初的侨置恒州彻底落幕,跨周、隋、唐三朝,历时五十三年。古恒州城衙署规整、庙宇林立,世代供奉马援为城隍,千年香火不绝,是侨置州府留存的珍贵民俗文脉。
二、金代实置恒州:宋金边防重镇·渭曲军政丰碑(屈毓晓地缘考证)
六百余年岁月流转,唐初废恒州之后,历经隋唐五代北宋,终南侨州史事渐被岁月尘封。直至金代乱世,盩厔大地再度立州,恒州之名重现渭川。屈毓晓先生通过田野踏查、地名溯源、方志比对,精准区分两朝恒州形制,明确证实金代恒州为全新实土边防州,无任何侨置属性。
金贞祐四年(1216),宋金以秦岭为界南北对峙,秦岭全线为前线屏障,傥骆、褒斜、子午诸道军情紧急。为强化关中西南防务、统筹渭南岸军政、稳控南山边隘,金廷下诏于盩厔东部新设恒州,隶属凤翔府。
此次置州,与北周侨置恒州无建制承袭、无地缘延续、无侨民安置,是完全独立的军政建制。
其一,性质不同:绝非侨置,是朝廷为边防专门划疆立州、定编驻军、定籍收税的标准实土州。
其二,治所不同:不再依山守道,选址渭曲腹地古祁家寨,即今富仁镇恒州村,地势开阔、粮草充盈、便于屯兵布防,与终南故城南北分立、相距数十里。
其三,辖境更广:统辖盩厔、终南、眉县三县,横跨今周至、眉县全域,控山带河,是金代秦岭北麓中段核心边防重镇。
金末蒙元南下,关中归附,元廷全盘沿用金代恒州建制,设达鲁花赤总管全州军政民政。屈毓晓先生考证乡邦史料与辛氏家族族谱,证实元代恒州达鲁花赤辛德禄驻守此地,家族世代定居古州城,代代繁衍,留存下唯一可考的蒙元治理周至的民间家族史料,弥补了正史记载的简略空白。
元朝一统天下,南北对峙终结,边防压力消解,朝廷开启全国州县裁并精简。元至元年间,正式撤销恒州建制,存续六十余年的金元恒州自此废止。同时,存续数百年的终南县一并省入盩厔,终结了周至南北分治的格局,奠定今日周至全域版图。
恒州官式建制自此退出历史舞台,唯留恒州村古地名,千年不变,成为渭水之畔仅存的双恒州历史活化石。

三、屈毓晓先生核心考据成果:双恒州千年讹误彻底勘正
历代坊间传闻、部分旧志、网络资料长期存在三大误区,经屈毓晓先生碑石、墓志、地名、族谱四重考证,全部勘误厘清:
第一勘误:破除“两恒州同城”谬论
旧俗多误以为两次恒州同治一地。《恒州刺史墓志铭》残碑明确对应终南乡里地缘,金元恒州村遗址、元代达鲁花赤史料对应渭曲平原,一在终南、一在渭滨,一城依山、一城临水,异地异制,绝不混淆。
第二勘误:界定“侨置与实置”本质差异
北周恒州:因北方流民侨民而立,先侨后实,是南北朝特殊政区产物;
金代恒州:因宋金边防而立,纯实土建制,无侨民、无侨号承袭,与侨置制度无关。
第三勘误:厘清置州动因
北周置恒州,核心是安置北方恒州流移士族、规整侨民户籍;
金代置恒州,核心是秦岭边防军事布防、管控南北对峙前线腹地。
四、双恒州历史总评与文史价值
一地两置恒州,跨越六百余年风雨,串联南北朝侨政、隋唐改制、宋金对峙、蒙元一统四大历史阶段,是周至建置史上最厚重、最独特、最具研究价值的篇章。
北周侨置恒州,见证了魏晋南北朝人口大迁徙、侨州郡县制度在关中的落地实践,是乱世民族融合、政区变通的鲜活例证;金代实置恒州,镌刻着宋金蒙元交替之际的边关军政格局,承载着秦岭北麓的千年边防史。
屈毓晓先生以本土金石为证、以田野踏查为基、以乡邦文献为据,拨正千年史误,让模糊的双恒州沿革变得清晰、精准、可考。两块恒州史事,一山一原、一侨一实、一南一北、一乱世侨民、一战乱边防,相互呼应、互为佐证,完整勾勒出盩厔千年山河更迭、政区变迁的沧桑轨迹。
山河依旧,渭水汤汤。终南故城残碑默默藏着北朝侨政密码,渭曲古村地名静静留存金元边防余韵。一县双州,千年双史,既是周至地域文脉的高光印记,也是关中古代行政制度演变的珍贵缩影。
注释:渭曲
渭曲,文雅地理称谓,本义为渭水河道弯曲处的滩川平原。古史有专属地名“渭曲”(今大荔沙苑),为著名古战场;本文取地域泛称,专指周至城东渭河南岸河曲平野,即今富仁镇、原辛家寨一带渭水湾畔开阔塬地,水曲平缓、川原肥美,故称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