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不是你的错
——河神王同春逝世一百零一周年祭
文/郝封印
今年春天,我随邢台市文学会的作家们去东石门采风。村口那座雕花铁艺大牌坊,横跨在进村的路上,“东石门”三个字迎着春风。村里的支书领着我们看了正在建设的石磨面粉加工厂,看了永耕桥,最后去看“河神”王同春的故居。

老宅的影壁墙还在。墙是老墙,砖缝里嵌着青苔,一百多年的风雨把它磨得温润。院里那棵国槐,说是王同春亲手栽的,如今华盖亭亭,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村人讲他的故事,讲得稀松平常,像讲自家的先人:咸丰元年,这村东头一户姓王的人家生了个小子,小名叫进财……讲的人不知道,听的人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站在槐树下,忽然想起五十七年前。那一年我十九岁,穿军装,一九六九年四月三日,跟一列兵车一路向北,往内蒙古前线去。车进灌区那会儿,内蒙刚解冻,我扒着车窗看外头:灰黄的土房,泛着潮气的褐土地,一道一道的水渠在戈壁滩上纵横,渠里淌着初化的春水,像大地身上的青筋。车上有个当地口音的汉子,指着窗外说:“那是义和渠,河神爷开的。”我那时候年轻,只当是个地名,没往心里去。火车到五原就到了头,剩下的路,换解放牌军用车,再就是两条腿,一路往北。五十七年,我把这件事忘了。直到今年春天,站在东石门的老槐树下,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翻上来——河神爷。

河神爷叫王同春。
王同春,字浚川,咸丰元年(一八五一年)生于东石门。祖上本是殷实人家,跑运输,养着上百头骡马,往来于彰德、汉口、北京之间;家道中落,只剩二亩薄田。他七岁进私塾,只读了半年,因贫辍学。有人说他九岁只身出口外,有人说他十三岁随人走西口——总之,一个半大的孩子,赤手空拳,出了长城,奔磴口投亲去了。
那是一个怎样的世道呢?河套,黄河几字形大弯里的那片平原,从清中叶起就是“三不管”的地方:朝廷不管,蒙古王公不管,地方政府不管。荒原上芦苇红柳疯长,碱滩连着沙丘,只有逃荒的、闯江湖的、犯了事的,才往那里去。开渠的、垦荒的、经商的,全是民间自发,河套人管他们叫“地商”——向蒙古王公租下荒地、雇人开渠垦殖的承包人。用今天的话说,是实业家;用那个时代的话说,是“雇佣者”。不管叫什么都好,总之,那是那个时代唯一能把不毛之地变成米粮川的人。
王同春起初也是被人雇的。他在磴口叔父那里学做鞋匠,干不下去,跑到后套东部,在地商郭大义手下当渠工。一个不识字的渠工,看水、看地、看渠口,看出了门道。短辫子渠淤塞了,众人束手无策,他站出来说:渠口的位置不对,开口不对,要么被大水冲毁,要么淤积断流。没人信他。四年后,他的话应验了。四大股渠(今通济渠)开凿时,四家合资的东家请他当渠头,他没有本钱,以自己的工资和技术顶一份股份,那年他不过二十上下。渠成之日,荒地变良田,他的名字在河套传开了。
从那时起,他的一生就交给了水。他自己出资开凿义和、沙河、丰济、刚济、皂火河五条大干渠,又与人合开通济、长济、塔布三条,加上两百七十多条支渠子渠,后人合称“后套八大干渠”;光绪年间,他的渠系能浇灌一百一十万亩土地,超过都江堰当时的灌区。他沿着乌拉山南麓挖了一条四百多里的退水渠,把灌溉余水排进乌梁素海,复归黄河,既防涝又压碱——今天亚洲最大的一首制河套灌区,根子就在他手里。当地碑刻上刻着:“王同春凿成绥西十大干渠,开拓河套农耕事业,有功于西北边防,裨益于民生国计,实超于西南李冰父子。”一个不识字的农民,被河套百姓尊为“河神”,拿来与李冰父子相比,这不是恭维,是事实。

他没有文化,他的“学问”全在天地之间。选渠口,他沿黄河北岸徒步往返,一处处看;定坡度,他夜里在准备开渠的线路上插一排香火,退到远处,看香火高低来定;看地形,他仰卧在地上,头朝顺水方向,用一只眼丈量大地的高低。《绥远通志稿》写他:“每遇疑难渠工,俯而察,仰而思,面壁终夜,临河痴立。及豁然有悟,往往登高狂呼,临河踊跃,以为生平第一快事。”他的儿子说:“生平无他好,唯嗜水利若命。”一个人把一件事做到这种地步,就是天才。
可天才也要活在那个时代里。而那个时代的河套,水就是命,地就是权。争水、争地、争渠口,就是争生存。于是有了斗气,有了杀戮,有了监禁,有了逃跑——今天的人们读他的传记,读到这些,容易皱眉头;可我们若肯把尺子放回那个时代,就会明白,那不是他品性上的罪,是一个时代强加给奋斗者的“不得不”。
与陈四的较量,就是这样一笔账。河南人陈四,比王同春更早到河套,也是一条豪侠仗义的汉子,手下聚着许多徒众。两雄不并立。为争渠口,两家时常械斗,杀伤的人很多。官司打到萨拉齐厅,王同春被捕下狱。厅官文钧审理此案,认定械斗双方都有责任,不该只让王同春一人受冤屈,把他放了——文钧却因此被罢官。王同春从此把文钧视作再生父母,奉养终身。你看,在那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一个秉公断案的清官,为了一句公道,丢了乌纱;一个被称作“河神”的人,把这份公道记了一辈子。这笔账,怎么算,也算不到王同春一个人头上。
还有谢协成。为争沙河渠,两人械斗多年。有一晚,谢协成约王同春到他的牛犋里“面商”,笑脸迎他进门,落座献茶,说去取议好的条款——转身出去,两个蒙面壮汉扑进来,一个勒住他的胳膊,一个生生挖出他一只眼珠。血流如注,谢协成回来问他:“痛吗?”他答:“不痛。”又补一句:“不必送,我有两眼自己来,尚有一眼自己能回去。”——这就是“瞎进财”这个绰号的来历。后来,谢协成在光绪二十九年除夕被人杀死,至今是一桩说不清的疑案;官府以此为借口,把他请进官署,在预先写好的文书上逼他画押,把他毕生心血开的五条大渠、两百多条支渠、八十万亩水田、两百七十万亩熟田、十八处房产,尽数“献”给了公家。官府的补偿,是三万二千两白银。他数十年血汗,付之东流。官府还不放心,又把他诱进绥远城下狱,一关五年,直到民国元年才放出来。
他一生五次入狱,坐牢前后十一年。放垦的官员把他当作刀俎下的鱼肉,今天逼他献渠,明天讹他钱财,后天又需要他这个“总工程师”替他们干活——于是他被夺走一切之后,还得替夺他的人疏浚永济渠,把灌溉面积从二十万亩修到三十万亩。这就是一个奋斗者在那个时代的全部处境:成也时代,败也时代;被时代需要,也被时代碾过。
可他从不曾放下。民国年间,他受农商部之聘当过顾问,随张謇视察过治淮工程,又为山西、包头的多家公司勘测设计渠道,年过古稀,仍被聘为水利督察,终日奔忙在工地上。一九二五年夏天,他在黄河边督修水口,中暑倒下,医治无效,农历六月二十八日去世,终年七十四岁,葬在五原城东门外。五原的士绅百姓集资,在墓地上为他建了祠堂,奉他为“河神”;从此年年六月二十八,给他唱三天戏。冯玉祥在包头为他举行了追悼会。地理学家顾颉刚写下这样的句子:“绥远一省只有十八个县,而五原、临河、安北三县,是王同春开发的。一个不识字的人能够赤手空拳创出这番大事业来,那不够我们的纪念?”

……可这位“河神”,身后又受了多少不该他受的牵连呢?
他的儿子王英,后来投了日伪,做过大汉义军司令、伪绥西自治委员会委员长,助纣为虐,遗臭万年;他的女儿王友琴,人称“二老财”,也沦为日本宪兵队的特务,做了哥哥的帮凶。这是铁的事实,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谁也翻不了案。我要说的只是: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自己的罪,他们自己已经用性命和名声偿付了;这不能记在父亲的账上。一个父亲,管得了一个孩子穿什么衣、读什么书,管不了一个成年的儿子在乱世里往哪条路上走。以子女之罪,株连其父,那是封建连坐的余孽,不是历史的公道。冯玉祥称赞王同春,笔下竟也写成“王英的父亲是这里一带唯一的一个努力垦荒人”——你看,连替他说话的人,都要借他儿子的名字来称呼他。他生前用一生挣来的名字,死后竟被儿子的名字盖住了。这公平吗?
今天,我们写这篇悼文,就是要还他一个名字:他叫王同春。
我们见过许多平反昭雪的事。那些被冤枉了十年、几十年的人,终于由后人郑重地还他一个清白。给死去的人平反,从来不是为了死者,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相信:公道也许会迟到,但总有人记得要把它找回来。王同春不是罪人,他本来就没有案。要算清的,是后世加在他身上的那笔糊涂账。

站在时代的高度看,他的“罪”是时代的罪。晚清民初的河套,无法无天,弱肉强食。斗气,是那个时代争水争地争生存的方式;杀戮,是那块没有王法之地解决恩怨的方式;监禁,是官府对成功者的勒索;逃跑,是一个血肉之躯在乱世里保命的本能。没有一样是他愿意的,没有一样是他躲得开的。他是那个时代的雇佣者——被人雇过,也雇过成千上万的人;他是成功者——白手起家,富甲一方;他更是经过失败的成功者——五次入狱,家产充公,一败再败,又一再爬起,七十多岁还死在工地上。
站在人性的高度看,他身上的“恶”其实很少。被人挖去一只眼,血流如注,他还笑着说“不必送”;被夺走一切,他还替夺他的人修渠。晋陕大旱,饥民涌入绥西,他设粥厂、以工代赈;光绪十八年,五万灾民聚在隆兴长,他一次拿出六千石粮食,设了几十个粥厂。他雇人,也养人;他收租,也赈灾。民国《邢台县志》说他“毕生以开拓西北为其职”“左右依公为生者数千家”。这样的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百姓的福气。
站在历史的高度看,功是功,罪是罪。他的功,是他自己的:一个人,赤手空拳,把一片不毛之地变成塞外粮仓,让成千上万的逃荒人在那里活下来、扎下根、繁衍成几代人;他开的渠,今天还在浇灌河套的麦田;他建的隆兴长,今天成了五原县城。他的“罪”,是时代的:把时代的罪还给时代,把人的功绩还给人民——这才是历史的态度。顾颉刚的文字、张相文为他写的小传、冯玉祥的追悼会、五原百姓年年给他唱的戏,都是历史的证词。
我不是要把他写成完人。他有他的局限,有他的斑痕,那个时代的血与火,他也逃不脱干系。但看一个人,要看他对这片土地、对这些百姓做了什么。一百零一年了,足够一个人被遗忘两回:先被乱世遗忘,再被后世遗忘。五原城北纪念他的祠堂,曾在荒草里坍塌;他的墓碑,是后来重新立的。而他的故乡,东石门的老槐树还绿着,影壁墙还立着,村人还在讲“河神爷”的故事。
一九六九年,我十九岁,在五原下车,与他的渠、他的城擦肩而过,却不知道那是我的同乡用一生浇出来的土地。二〇二六年,我七十六岁,站在东石门的槐树下,终于读懂了一个名字。五十七年,一列兵车,一棵老槐,中间隔着一个老人一生的功业与冤屈。
河神爷,那不是你的错。生在那个时代,不是你的错;在那样的世道里拼尽全力活下去、活成一番事业,不是你的错;养出了不成器的儿女,也不是你的错——你的儿女,自有他们自己的账要算。你欠这个世界的,你早就还清了;世界欠你的,该还了。
东石门的槐花,落了又开;五原的麦子,收了又种。义和渠的水,还在流。
那不是你的错,河神爷。
魂兮归来。故乡邢台,记得你。
——谨以此文,祭河神王同春逝世一百零一周年

作者简介:郝封印 笔名牛城放翁,退伍军人、退休教师,中共党员,乡村作家。邢台《清风楼记》研学会会长、邢台晋祠文化研学会常务会长、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理事。著有长篇小说《时代的记忆》,散文集《泉润人生》、报告文学《河套英雄 时代孤勇——清末民初治水河神王同春的故事》、《军旅作家左武琮》、《二老财演义》,主编地方特刊《邢台晋祠文化园——千秋文脉·泉乡风华》和学术专著《微聊作文》等,最近被中共邢台市委党史研究室聘为特约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