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待戈少
作者:程剑
我和老弗坐在那棵干枯的杨树下,已经过了中午。风很干,土很凉,坐得屁股疼,我们唯一的正事,就是等戈少。
没人知道戈少是谁,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
我问老弗:“戈少到底是个啥?”
他抠着指甲缝,头也不抬:“救星。”
“救谁?”
“他来了,我们就不用再等了。”
听起来很有道理,我也想过一走了之,真的,很认真地想过。
“咱们走吧。”
“不行。”
“为什么?”
“咱们在等戈少!别忘记了,这是老板交给我们的任务!”
对啊,这时我才想起来。
我盯着那棵树看,它有几片小叶子。吓了一跳,开始怎么没看见,现在无聊到一点新鲜事就让我兴奋。
中途来过两个人。一个耀武扬威,骂骂咧咧,觉得自己是人上人;另一个背着行李,木木地跟在后面,看来是个秘书。
他们走之后,我问:“刚才那个鬼样的人,是不是戈少?”
老弗想了想:“不知道。”
“我们为什么不问问呢?”我自言自语。
“反正问了,如果是,我们还得回去上班,还不如在这里等。”
我深以为然。我们轮流骑车,去附近小镇买了中饭吃。
下午来了个小孩,说是戈少派来的。他怯生生地说:“戈少先生今天不来了,明天准来。”
他重复这句:今天不来,明天肯定来。
我问小孩:“戈少到底长啥样?”
小孩摇头。
“他有钱吗?”
小孩摇头。
“他有权吗?”
小孩继续摇头。
小孩走了,老弗不耐烦地批评:“戈少不就是个人嘛,有啥好问的。”
我想也是。
天黑了,风冷了。我缩成一团,对老弗说:“明天还来吗?”
他叹口气:“来与不来,听老板的。”
我们离开,没有人回头看那棵树,看了也没用。
明天,我们也许会准时出现。坐在同一个位置,做同样的动作,说同样的话,继续等待戈少。
我们就这样等待戈少,等了好多天。虽然没有等来,但天天等的时候,心里有个盼头,那就是戈少出现。
那天早晨刚过,风比往常软,太阳也不那么刺眼。我和老弗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既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唯唯诺诺,就那样慢悠悠地走着,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
我碰碰老弗的胳膊,声音有点发颤:“你看,那人……会不会是戈少?”
他猛地抬起头,眯眼瞅了半天,抠指甲的手停在半空,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有点像,但……”
那人越走越近,走到枯树下,停下了脚步。看看我们,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你们,是在等戈少?”
我和老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我抢先开口,声音都有些结巴:“你……你……你是戈少?”
那人没说话,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土,坐了下来:“我是戈少,让你们久等了。”
老弗张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真的是救星?”
戈少笑笑,从包里掏出两个刚买的馒头,递给我们:“救星谈不上,是来给你们带句话。”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噎得直眨眼,含糊不清地问道:“啥话?是说……我们不用再等了?要回去上班了?”
戈少摇摇头,目光落在前面,声音平平的:“不是。老板昨天打了电话给我,还让你们等我。”
“什么?你不是来了吗?”我惊讶得瞪大眼睛。
老弗也一下子愣住,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啥意思?我们等了这么久,就为了这句话?那……那你不是救星吗?救我们不用再等了?”
“救你们,继续等我,继续等下去啊。”戈少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老板叫我来,就是告诉你们这个话。”
我呆在原地,嘴里的馒头突然没了味道。转头看老弗,他低着头,抠指甲的动作又开始了,只是手有点抖。
戈少站起身,拍拍土,看了看我们和枯树,转身朝原路回去了。
“这……这个,我们明天来吗?”我小声问,语气里带着慌。
老弗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坚定:“来。”
第二天,我和老弗坐在那棵干枯的杨树下,已经过了中午。风很干,土很凉,坐得屁股疼,我们唯一的正事,就是等戈少……
人总困在被指派的等待里,把希望托付给一个缥缈的救星,在重复的煎熬中消磨自我的意志。何为生命的尊严?从来不是被动地静候他人来救赎自己,而是敢于打破无意义的等待,握住属于自己人生的选择权。纵使旷野荒芜、风声寂寥,个体依旧拥有挣脱虚妄期许,为自己而活的力量,这便是人性深处不可被剥夺的光亮。
作者简介:老程,原名程剑,安徽泾县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清明》《奔流》等文学期刊,入选多个作品选集,多次获奖;出版诗文集《陨玉》、长篇小说《不重开的花朵》; 长篇小说《我的前半截》签约并上架番茄、微信读书等多家平台。安徽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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