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韩其俭
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往事,看着玄乎其玄,说到底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老连长的“通天眼”,足足成了我五十年的不解之谜。
当年在连队,我们的日子简单单调,日常就是训练、施工。偶尔能去附近村庄看一场露天电影,便是难得的文娱放松。
除此之外,班里每日半小时的读报学习,雷打不动、从未间断。
我是高中文化,在一众新兵里算得上是知识分子,班里读报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天我刚读完报纸,连长缓步走了过来,不紧不慢开口:“你这个知识分子,刚才读报读错字了。”
我瞬间有些发蒙。一旁的班长也十分诧异:“连长,您刚进来,怎么会知道?”
连长淡淡一笑:“你们出了错,我若是看不出来,还怎么当你们的连长?”
见我们满脸茫然,他笑着说道:“你们不信是吧?那咱们现在就验证一下。”
他将一串钥匙递给我:“我出去回避,你随便把钥匙揣在身上,我回来就能猜出位置。”
这话让我们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我思索片刻,把钥匙悄悄藏进左裤兜,应声说道:“好了连长。”
连长推门走进来,围着我转了一圈,抬手精准拍了拍我的左裤兜,分毫不差。
战友们瞬间来了兴致,轮番上前尝试。可无论我们把钥匙藏在衣兜、小板凳下,还是壶嘴旁,次次都被连长精准识破。
有一回我特意拿眼角余光瞟着班长,心里犯嘀咕:连长不在屋的时候,是不是有人给他递了话?可班长那会儿就那么站着,脸上什么动静也没有。连长背对着我进来,回来照样一拍一个准。那会儿我是真想不明白,也只能瞎猜罢了。
我们从最初的怀疑,到半信半疑,最后彻底折服,真以为连长拥有常人没有的特异功能,私下里都戏称他有一双“通天眼”。
看着我们满脸惊奇、满心疑惑的模样,连长只是神秘一笑,转身离去,始终不揭晓谜底。
我只是一名新兵,年少懵懂,不敢多问求证,只觉得新奇有趣。这件小事,也为枯燥单调的连队生活,添了不少乐趣。
后来我考入军校,和老连长天各一方。这个藏在心底的谜题,也随着岁月流转,慢慢淡了痕迹。
前几年故地重游,战友相聚的酒桌上,我借着酒意提起了这件陈年旧事。老连长望着我,故作高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喝酒。”
那时的我,依旧一头雾水。
前些日子,听闻老连长身体抱恙,我当即约上同连老战友,从济南驱车千里,专程赶赴烟台探望。
他还是住在原来那套老房子里,人瘦了一圈,脸色不大好,走路慢慢的,坐下还得缓一缓。我们几个在客厅沙发上围着他坐下,话还没出口,眼圈先热了。
我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军礼,恍惚间,仿佛重回胶东山坡的老连队,回到五十年前的青葱军旅时光。
这是时隔半世纪,我和老连长第一次促膝长谈,无拘无束、无话不谈。
当年连队的一句叮嘱、一个动作、一桩小事、一句玩笑,桩桩件件,聊起来都津津有味。岁月冲刷了无数过往,却沉淀下最珍贵的军旅温情。平淡琐碎的日常,鲜活真切,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闲谈正酣时,我再次提起了萦绕心头五十年的谜题。
这一次,老连长不再回避,爽朗大笑:“哪有什么特异功能?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我满心不解,静静等候答案。
“我是提前和你们班长商量好,约定了专属手势暗号,就是故意逗你们这群新兵玩,给连队枯燥的生活添点热闹罢了。”
他边说边抬起手,冲我比了个手势,还挤了挤眼。我一下子愣住了。五十年前拍我裤兜的是连长,那是亮答案,演给新兵看的。可那个让连长心里有数的暗号,是班长传出去的。眼前这个手势,跟当年班长在边上悄悄比的那个手势,一模一样。
老连长看着我,笑意盎然:“我还以为你早就琢磨透了,没想到,你竟当真疑惑了五十年。”
一席谈笑间,那层尘封已久的窗户纸,终于被彻底捅破。
我没接话,就那么坐着,心里头忽然松快了些,又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谈及此事,老连长眉眼舒展,一扫病容,眼底重新亮起了当年带兵时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