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陵幽思
作者:刘亚丽
眼前的关中平原,一派初夏的景象。麦子已经收割,新种的玉米刚冒出嫩芽,一片片绿茸茸的,铺展在黄土地上。远远的就看见那座山了,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土堆更为贴切。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问号,问了几千年。这千古一帝的,就是秦始皇陵。
今天阳光特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风,吹着道旁的杨树叶子“哗啦啦”直响。走近些,才看清那“山”的真面目。夯土筑就,一层一层,结结实实的。两千年风雨剥蚀,依然巍峨。陵前立着块碑,写着“秦始皇陵”四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旁边就是兵马俑博物馆。不用问,兵马俑是我首选。
一号坑最大,像座巨大的厂房。走进去,一股泥土的、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些许历史陈腐的味道。光线有些暗,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那壮观的景象——一排排陶俑,整整齐齐地列着队,像是正要出征,又像是刚打了胜仗归来。最前面的是前锋,轻装步兵,没有穿铠甲;后面是主力部队,战车、步兵相间排列;左右两侧和后面还有侧翼和后卫,面向外站立,警戒着四面八方。走近些,再近些。隔着栏杆,我可以看清那些陶俑的面容了。千人千面,竟没有两个是一样的。有的方正持重,目光坚定;有的眉目清秀,像个书生;有的粗眉大眼,一脸憨厚;有的高颧深目,似有胡人血统。他们静静地站着,站了两千年。身上的彩绘大多剥落了,只剩些斑驳的痕迹:朱红的、粉绿的、天蓝的,依稀可辨。铠甲上的甲钉、发髻上的发丝、鞋底的针脚,都做得精细入微。
我忽然想,两千年前的工匠,是怎样一铲一铲地挖土,一篓一篓地运泥,一刀一刀地雕刻,一笔一笔地描绘?他们可曾想过,自己手下捏塑的兵俑,会在两千年后被人如此注视?他们中有些人,大概就在这陵园里终老了吧,也许就葬在不远的地方。谁能分得清呢,谁是俑,谁是匠,谁又是那个下令烧制这一切的人?
二号坑、三号坑相对小些,但内容却更加丰富。跪射俑单膝跪地,挽弓搭箭,姿态沉稳;将军俑身材魁梧,铠甲华丽,双手交叉腹前,显得威严从容;骑兵俑牵马而立,神情机警。还有一些尚未修复的,残破地躺在坑道里,头颅与身躯分离,四肢散落各处,像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古战场。考古队员蹲在那里,用小刷子细细地清理着,像是外科医生在做着精细的手术。
从兵马俑坑出来,阳光刺得人眯起眼睛。坐上景区的车,往陵墓的方向去。陵墓占地很大,中间是封土堆,周围是内外两重城垣的遗迹。外城垣只剩下些隆起的土垄,长满了野草。内城垣依稀可辨,也是一道道土垄,比外城垣高些。封土堆前有座小小的祭祀殿遗址,石础还在,柱洞还在,可以想见当年殿宇的规模。陵墓正中有条甬道,一直通到地宫,现在用铁栅栏封着,不让下去了。栅栏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史记》上说,秦始皇十三岁继位,就开始修陵,统一六国后,更是征发了七十万刑徒,前后修了三十九年。地宫里“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我想象着地宫的样子。水银做的江河,宝石镶嵌的星辰,永远燃烧的长明灯,还有那些为了防止泄密而被封闭在墓道里的工匠们。他们最后听到的,大概就是墓门落下的声音吧,沉重的一声闷响,从此隔绝了阳光、风声和人间的一切。
陵墓周围很安静,只听见风声和鸟鸣。有蝴蝶飞过,白的、黄的,在野花丛中翩翩。一个老人赶着羊群从旁边走过,羊铃叮叮当当的。他大概不知道,他脚下踩着的是两千年的历史。又或者他知道,但他更关心的是今天的羊有没有吃饱,明天的草料够不够。我沿着陵墓走了一圈,看见夯土层里夹着些瓦砾、陶片。弯腰拾起一片,是灰色的,有绳纹,粗砺得很。不知道该叫它文物还是该叫它垃圾。想了想,又放回原处。它在那里待了两千年了,还是让它继续待着吧。
回望一眼秦陵,斜阳里,它越发显得沉静。风还在吹,吹过了两千年,还将继续吹下去。我来过了,看见了,感受了,这就够了。我想,对于历史,我们所能做的,大概就是怀着敬畏,去靠近,去凝视,然后带着沉思,继续走自己的路。
作者简介:
刘亚丽,甘肃天水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东方散文》签约作家、大爱文学交流中心编委。酷爱文学,喜欢音乐、摄影,在多家报刊杂志发表散文百余篇,并有作品获奖,著有散文集《渭水浅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