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背上,百草香
——记大余池江民间中医谢医生
初冬的大余,云气是凉的,风里却还留着草叶被日头晒过的那点干香。从池江镇街口拐进乡道,路两旁的脐橙树已经摘得差不多,枝头剩几颗青黄的果子挂着。再往里走一段,就到了沙背上——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民小组。外人来找谢医生,通常不用问门牌,只消问一句"看草药的谢医师住哪",村口晒太阳的老人就会抬手,往那幢屋前屋后都长满草药的院子一指。
谢医生今年八十七岁。这个岁数,在城里该是含饴弄孙、拄杖缓行的光景,可他走起路来仍带着农人那种稳稳的踏实——腰板直,步子不急不缓,蹲下身去拔一株草,说站就站起来了。他头发花白,脸被赣南的日头晒成深褐色,一双手骨节粗大,指腹上留着多年掐药、切药的茧。问他身子骨怎么这么好,他只笑,说是"山给的"。这些年,他的日子几乎就是围着草药转的:屋内的天井、小屋的檐下,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筛、瓦钵和塑料盆,晾着刚采回来的枝叶根茎;矮墙边、院墙外那一小片空地,更是他亲手侍弄的"草药园"——不是规规矩矩的苗圃,而是一丛一丛、高低错落,识货的人走进去,才看得出哪是治肝的、哪是消肿的、哪是解表散寒的。草药的气味混在一起,清苦里透着辛香,成了这个院子独有的味道。
沙背上的人说起谢医生,语气里都带一种朴素的信服。谁家孩子头上不知怎么秃了一块,谁在换季时被一场重感冒拖得昏沉难起身,谁身上莫名鼓起一个红肿疙瘩疼得睡不着,谁家老人在县里、市里看过几趟仍不见轻,最后都会有人提一句:"去沙背上找谢医师看看。"班秃、隔阴伤寒、重症感冒、无名肿毒、肝炎……这些年在乡邻的口口相传里,谢医生同这些疑难杂症的名字绑在了一起。他不挂牌,不做广告,来的人多了,就顺手看看;采药的人少了,他就自己上山。也有人劝他把方子写下来、挂个招牌、多收些诊金,他摆手说,这些草木长在山里,是山里的东西,用得着就拿去用。
真正让这些方子走出沙背上的,是另一双手。谢医生把这辈子辨认、配伍、施用中草药攒下的那些秘方,交给了赣州市大余县民间中医药传承协会的常务副会长王医生。这一交,交的不只是几张方子、几十味药名,而是一个老人几十年踩着露水进山、在灶前熬药、在病人床边反复琢磨才攒下的经验。民间中医的传承向来如此——靠口传心授,靠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做出来,纸上未必写得全,写了也未必传得下去。谢医生年岁大了,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些方子将来无人认得、无处安放。王医生接下这份托付,意味着一件很实的事情:这些散落在乡野的草木经验,第一次被一双懂得它们、又有能力把它们带出去的手接住了。
王医生是常年在外的。他把谢医生传下的方子带到广州,与当地的药厂合作,按现代食品工业的路子,把这些草药配伍开发成相应的健康饮品。这一步跨得不小:从谢医生院墙外那一丛丛鲜药,到广州车间里标准化的配方与灌装线,中间隔着地域、隔着工艺,也隔着两代人对"怎么用草药"的不同理解。可在赣南民间中医药这些年的脉络里,这样的跨步并不孤立——大余县民间中医药传承协会自成立起,便以医者仁心、为民服务为宗旨,把县内外散落的民间名医与草药人聚在一起;协会里有人仍守着山野的本草,也有人已经走进粤港澳大湾区,办起草药企业、推出健康饮品,把赣南的一味味草香送进更远的市场。谢医生的方子,正是沿着这条已经铺好的路走出去的。
不过,对沙背上的人来说,广州的车间太远,方子的去向也未必说得明白。他们更熟悉的是这样一个画面:清晨的雾还没散,谢医生背着一只竹篓从山里回来,篓子里躺着带着泥土和露水的草叶,他蹲在院门口,一点一点地分拣、摊开,抿着嘴,手指翻动得极慢极细,像是在认老朋友的眉眼。草药晒在筛上,日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那些最终变成一杯饮品的草木,源头就在这里——在一个八十七岁老人指腹的薄茧里,在沙背上这一方被草药气浸透的小院里。
江风从章江那边吹过来,掠过池江镇的田垄与山坡,也掠过谢医生家矮矮的院墙。墙里的百草,一年一年地发,一年一年地枯,又一年一年地发。老人还在,园子还在,方子也已经在路上。这大约就是民间中医最朴素的样子:一个人守着满园的草,把认得草木、用得草木的本事交出去,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后来的人。
(千城传播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