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嘉树
记忆里，姥姥家的院子，永远是闹哄哄的。一群孩子像屋檐下炸了窝的麻雀，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争得脸红脖子粗。吃饭争板凳，每个小板凳都要按个头排座次；做饭时争烧火，谁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最旺，谁就最像英雄；挑水争水桶，扁担压得肩膀生疼也是甜；去河边洗衣服争盆，搪瓷盆敲得叮当响，活像一曲没头没尾的合奏。
我们最盼望的，还是跟着姥姥去河里洗衣裳。那是夏日里最盛大的节日，河水清凌凌的，刚没过脚踝，又凉又滑，像绸子一样裹着小腿。姥姥蹲在青石板上搓衣裳，我们就光着脚丫踩进水里，先是假装帮忙漂洗，不知谁先撩起一把水，瞬间便引发一场混战。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亮闪闪的珠子，笑声惊飞了河滩上觅食的鸟雀。闹够了，还能用小手绢网草鱼，手指刚触到滑溜溜的鱼背，它一摆尾就溜走了，留下一串得意的涟漪。
那一日午后，我们又偷溜到河边。哥哥姐姐们打打闹闹，我自己蹲在河边玩。突然发现，远处，一个穿绿军装的身影蹲在下游，正埋头搓洗一件白衬衫，身边放着一个绿色军用书包。河水在他膝边静静淌着，衬得那抹军绿格外挺拔。我忽然定住了——爸爸、二姨父、舅舅，都是这样的颜色。那股子亲切劲儿像小钩子，勾着我不由自主地凑过去。
走到近前，他却把脸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水面，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我越发好奇，歪着脑袋，从左边看，他偏向右；我绕到右边，他又躲向左。两个人在河滩上玩起了无声的躲藏，水珠从他指尖滴落，在寂静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终于，我使劲弯下腰，把脑袋凑到他的脸前——他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从憋闷的胸腔里冲出来，带着河水般清朗的暖意。帽檐一抬，露出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弯弯的，盛满了金子一般的阳光。
“大舅！是大舅！”我猛地蹦起来，尖叫着，声音在河谷里回响。正在下游摸鱼的哥哥姐姐们闻声回头，衣裳淌着水，噼里啪啦，赤脚踩过卵石奔过来。大舅一把扔了手里的衬衫，张开湿漉漉的手臂，把我们一群泥鳅似的孩子全拢进怀里。军装的前襟瞬间印满了小手印，湿的，干的，还有蹭上去的河沙，他却笑得比正午的太阳还亮。
那天回家的路，我们像一群凯旋的小兵，叽叽喳喳地簇拥着大舅。他斜挎着军用书包，左手拎着还没拧干的衬衫，右手被最小的我紧紧攥着，身后拖着一长串湿漉漉的脚印。远远的，姥姥站在院门口张望，见是我们，先是一愣，随即笑骂：“一群小捣蛋虫，我说河里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你们抓了个俘虏回来。”
大舅蹲下身，用粗糙的拇指蹭掉我鼻尖上的一点泥，那温度，像河水一样凉，又像怀抱一样暖。
作者简介：
李立新，曾用笔名嘉树，山东龙口人，现居山东枣庄，小学语文教师，曾担任电台文学节目主持人。从1988年起，与友王巨涛等组建“星岛文学社”，主办《星岛诗刊》，编辑出版《星岛》诗刊八期，所选诗歌多首被《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选用。1992年3月，组诗《我怀念那些纯真的日子》发表于《诗歌报月刊》。知音识曲文学社编委，有作品选入《中国经典文学（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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