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千五百年前,江南的雨丝比如今更密。
那时候的建康城里,有一个叫吴均的人。他出身寒微,性情耿直,曾因私撰《齐春秋》触怒梁武帝,三十卷心血被付之一炬,连官职也被免去。可他偏偏有一双极安静的眼睛,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鹅笼里的书生,枯死的紫荆,秋夜里涉水而来的神女,衔着银环的黄雀。他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怪事、奇事、伤心事,一一写进了薄薄一卷书里,取名《续齐谐记》。
“齐谐”二字,出自《庄子》。庄周说,齐国有个叫谐的人,专门记载怪诞之事。吴均续写的,便是这一脉幽微的灯火。
今本仅存十七则故事,短如残烛,却每一则都照见了一个时代的心事。我今夜展卷细读,恍若推开了一扇南朝的小窗——窗外月色清寒,溪水潺潺,有人在远处唱歌,歌声里有鬼、有神、有草木、有禽鸟,说到底,全是人间。
壹 紫荆犹在
京兆田真兄弟三人,共议分财。生资皆平均,唯堂前一株紫荆树,共议欲破三片。翌日就截之,其树即枯死,状如火然。
这个故事我年少时便听过,只觉得是一则劝人兄友弟恭的老话。可如今再读,读到“其树即枯死,状如火然”八个字,忽然觉得喉头一紧。
你想想看,一棵树,扎根在堂前不知多少年了。春天开紫红色的花,一簇一簇贴满枝条;夏天撑开浓荫,兄弟三个小时候一定在树下捉过迷藏、打过盹儿。那树根在泥土里盘着,和这座宅子、这户人家的血脉纠纠缠缠,早已分不清哪条根连着哪间房。
忽然一夜,兄弟三人坐在堂中,把家产算得清清楚楚——田亩平分,银钱均摊,就连锅碗瓢盆也分了三份。最后,只剩下堂前那棵树。“砍了吧,”有人说,“劈成三片,一人一段。”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块木板、一捆柴禾。
树听见了。
第二天,田真走到堂前,看见那棵紫荆已经枯死了。叶片焦卷,枝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被烈火焚烧过。他站在那里,呆了许久。然后转过身来,对两个弟弟说了一句话——
“树本同株,闻将分斫,所以憔悴。是人不如木也。”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得足以压垮一座院墙。树尚且知道同根而生、不愿分离,人呢?人倒要拿起斧头,把同根的东西劈开。
田真“悲不自胜”。这四个字写得好,不是嚎啕大哭,是悲到承受不住,悲到说不出话来。兄弟三人终于决定不再砍那棵树。于是奇迹发生了——“树应声荣茂”,那棵紫荆听见了这句话,立刻重新繁茂起来,枝叶扶疏,花色如初。
后来李白写《上留田行》,有一句“田氏仓卒骨肉分,青天白日摧紫荆”。诗仙是懂的——凡是草木通灵之处,必有人心未泯之时。紫荆不说话,紫荆只是用自己的生与死,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做了一个注脚。
贰 鹅笼中人
若说紫荆树讲的是“合”,那么阳羡书生的故事,讲的便是一个“藏”字。
阳羡人许彦,背着鹅笼走在绥安山中。路边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书生,说脚痛,要钻进鹅笼里搭一程。许彦以为他说笑。可那书生真的钻了进去——笼子没有变大,书生也没有变小,他就那样宛宛然与两只鹅并肩而坐,鹅也不惊。
读到这里,你觉得这是一个关于法术的奇幻小故事,对不对?可吴均要讲的,远比法术深邃得多。
到了树下歇脚,书生从笼中出来,说要设宴答谢许彦。他从嘴里吐出一只铜匣子,匣中满是山珍海味,器皿精美,香气四溢。酒过数巡,书生又说:“我随身带着一位妇人,今天想请她出来同饮。”于是从口中吐出一个女子,十五六岁,衣裳绮丽,容貌殊绝。
三人饮酒。书生醉了,倒头便睡。
这时,那女子对许彦说:“我虽与书生结为夫妻,心中实有怨气。我也偷偷带了一个男子同行,趁他睡着,唤出来坐坐,你可千万别说。”许彦点头。女子便从口中吐出一个男子,二十三四岁,聪明俊朗。
可这男子也不老实。他悄悄告诉许彦:“这女子虽对我有情,心意却不专一。我也暗藏了一个女子,想见她一见,你别声张。”于是又从口中吐出一个妇人。
就这样,一个套一个,一人藏一人,层层叠叠,像打开一只没有尽头的匣子。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瞒天过海,殊不知身后还有一双眼睛。
最妙的是,书生将醒未醒之际,各人连忙把所藏之人一一吞回口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书生起来,揉揉眼睛,对许彦说:“我小睡片刻,让你独坐,实在过意不去。天色已晚,就此别过吧。”他把女子和器皿统统收回口中,只留下一面二尺宽的铜盘赠给许彦。
后来许彦做了兰台令史,把那铜盘送给侍中张散。张散翻看盘底铭文,上刻“汉永平三年作”——那是一只东汉初年的古器,距离许彦遇见书生,已经过了好几百年。
你看,吴均写的哪里是妖术幻法?他写的是人心。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心里又藏着别人。层层嵌套,无穷无尽,表面上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底下全是暗流。许彦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旁观者,他不评判、不惊讶、不揭穿,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接过那只铜盘,在暮色中目送书生远去。
夕阳西下,恍如隔世。
叁 清溪夜歌
《续齐谐记》中最让我低回不已的,是赵文韶与清溪庙神的故事。
会稽人赵文韶,在都城建康做一个小小的东宫扶侍。他住在清溪中桥畔,与尚书王叔卿家隔着一道巷子,不过二百步远。可二百步的那一头是朱门大户,这一头却是孤灯寒窗。
那是一个秋夜。月亮极好,清清白白地照着溪水。赵文韶思乡了——会稽老家的桂花,此刻大约也开了吧?他倚在门上,唱了一曲《西乌夜飞》。歌声哀怨,一声一声顺着溪水飘远。
忽然来了一个青衣小婢,十五六岁模样,说:“我家娘子听见您的歌声,恰逢月下游戏,特意让我来传个话。”赵文韶没有起疑,欣然相邀。
片刻之后,一个女子到了。十八九岁年纪,步态轻盈,容色动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婢女。她指着王尚书家的宅子说:“我家就在那里。听了您的歌,特来拜访。能再为我唱一曲么?”
赵文韶便唱了一首《草生磐石》。歌声清畅,字字句句,都打进了那女子心里。她听完,轻轻说了一句——
“但令有瓶,何患不得水?”
这句话,说的是瓶与水,意思却是:只要你愿意唱,我便愿意听。只要你在,我便来了。
她让婢女取来箜篌,亲自弹了几曲,泠泠然如泉水击石。又命婢女唱《繁霜》之歌,自己解下裙带系在箜篌腰间,叩击节拍,倚声而和。
那一夜的月光、琴声、歌喉,以及两个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意,被吴均写得清极、淡极,像一幅只用了墨色一层一层晕染的画卷。
后来呢?天亮之后,赵文韶经过清溪庙,看见庙中神座上坐着的,正是昨夜的女子。他才知道,那不是凡间的人,而是清溪庙的神灵。神座上有一只银碗,正是那夜她留给他的。
从此以后,那神女再没有出现过。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生死离别,只有一个秋夜,一曲歌,一面箜篌,然后天亮了,人散了,梦醒了。赵文韶此后的人生如何,书中没有写。但我想,往后每一个秋夜,每一次月照清溪,他都会想起那个涉水而来的女子吧。
有些相遇,注定只有一次。可正因为只有一次,它才像那夜的月光一样,永远皎洁,永远不会有缺。
肆 黄雀衔环
吴均还写了一个关于善良的故事。
弘农杨宝,天性慈爱。九岁那年,他到华阴山去,看见一只黄雀被鸱枭扑落树下,遍体伤痕,又被蝼蚁围困,奄奄一息。
九岁的孩子,把那只小小的鸟揣进怀里,带回家,放在屋梁上。夜里听见黄雀啼叫凄切,他亲自起来查看,见它被蚊虫叮咬,便移进巾箱里,每天采黄花喂它。
十多天后,黄雀长出了新羽,能飞了。它每天清晨飞去,黄昏归来,就宿在巾箱中。如此过了一年又一年。
忽然有一天,黄雀带了一大群同伴飞来,绕着厅堂哀鸣盘旋,好几天才散去。那天夜里,杨宝三更读书,有一个黄衣童子出现在面前,说:“我是西王母的使者。蒙您拯救,深感仁恩。今赠白环四枚,愿您的子孙品行洁白,位登三公,如此环一般。”
后来的事,正史都记了。杨宝的儿子杨震,孙子杨秉,曾孙杨赐,玄孙杨彪——四代人,果然都做了三公。弘农杨氏,成为东汉最显赫的世家之一。
“结草衔环”的“衔环”,便出自这个故事。
可我每次读到这里,想到的不是那些高官厚禄的子孙,而是那个九岁的男孩。在华阴山的风里,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血肉模糊的小鸟。他还不知道什么三公九卿,不知道什么白环银印,他只是觉得——这条小小的命,不该就这么没了。
世间最大的善意,往往起于最小的念头。一只黄雀衔来四枚白环,报的不是恩情的价码,而是那个孩子蹲下身时,心中那一念纯粹的不忍。
伍 节日的来历
吴均的十七则故事里,有好几则是讲节日由来的。九月九为什么登高?五月五为什么吃粽子?这些我们年年过、年年做的事,在吴均笔下,都有了一个来处。
汝南桓景跟随费长房游学多年。一天,费长房忽然对他说:“九月九日,你家中将有灾祸。赶紧回去,让家人各缝红囊,盛满茱萸,系在臂上,然后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消。”桓景依言而行,带着全家登上高山。傍晚回来,只见鸡犬牛羊全都暴死。费长房说:“它们替你挡了灾。”
从此,世人每逢重九,便登高、饮酒、佩茱萸。
而五月五日呢?屈原投了汨罗江,楚人哀痛不已,每年这一天用竹筒贮米,投入水中祭奠。后来长沙人区曲白天遇见一个士人,自称三闾大夫屈原,对他说:“你们每年投下的米食,都被蛟龙偷吃了。若要用楝树叶包裹、五彩丝线缠缚,蛟龙便不敢近。”于是有了粽子。
你发现没有?每一个节日的背后,都藏着一场灾难、一次离别、一个死去的人。我们用欢笑和仪式包裹它们,像用粽叶包裹糯米,用茱萸包裹恐惧,用菊花酒浸泡思念。年复一年,仪式还在,来处渐渐模糊,可那种隐约的牵挂,那种“总觉得该做点什么”的心情,却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吴均记录的,不是民俗学的考据,而是人类用仪式对抗遗忘的方式。
跋
合上书卷,已是深夜。
我想起吴均这个人。他生在乱世,南朝的绮丽与动荡他都经历过。他一生著述等身,《齐春秋》三十卷、注《后汉书》九十卷、《吴均集》二十卷,洋洋百余万言,却大多散佚于历史的烟尘中,连那三十卷史书也被帝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可就是这劫后余生的薄薄一卷《续齐谐记》,让我在一千五百年后的深夜里,为一个枯死的紫荆树心酸,为一个秋夜的歌声怅惘,为一只九岁男孩手中的黄雀感动。
这些故事怪吗?怪。鹅笼里能坐人,嘴里能吐出活人,树会枯了又活。可这些故事的底色,一点都不怪。它们讲的是分离与团聚、欺骗与真心、恩情与遗忘、相遇与永别——这些最普通、最古老的人间事。
吴均只是用一层薄薄的鬼气与仙气,把人间的事重新讲了一遍。而透过那层轻纱去看,你会发现,每一张面孔都是你自己的。
致读者
亲爱的朋友,感谢你读到这里。
吴均在《续齐谐记》里写的那些故事,有的让你觉得有趣,有的让你觉得荒诞,有的也许让你觉得心酸。但请你记住那个九岁的杨宝,记住那棵听见斧声便枯死的紫荆,记住秋夜清溪边那一声“但令有瓶,何患不得水”。
古人写志怪,从来不只是写鬼。他们写的是人在面对未知时,仍然保有的那一点温柔——对一棵树的温柔,对一只鸟的温柔,对一个素昧平生的歌者的温柔,对一段注定无果的相遇的温柔。
愿你在自己的生活中,也时常保有这样一点古意。不必多,一点点就好。就像那面铜盘底部的铭文,历经百年,字迹犹在。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