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养老篇|
第七回：湘裙
李亚平
书接上回
上回说到退休多年的查总编听了小保姆的顺口溜后，重操旧业,专程去贫穷地区搞调查,回来后写内参,写后在等消息。这回咱说说一个叫湘裙的退休女护士。
湘裙，六十四岁，退休护士。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身体还很硬朗，走路带风，说话利索。退休九年，老伴还在，比她大三岁，身体不如她。儿子在本地，成家了，住在城东，她在城西。平时各过各的，周末偶尔回来吃顿饭。她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干很多事。退休后闲不住，在社区做志愿者，量血压测血糖，给老人讲健康知识。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到自己走不动。
那年春天，社区主任找她，说：“湘阿姨，咱们社区要搞一个‘时间银行’试点，你来当第一个储户吧。”湘裙没听明白，问：“什么是时间银行？”主任解释：就是低龄老人服务高龄老人，把服务时间存下来，等自己老了需要帮助的时候，再支取。存的是时间，取的是时间，不是钱。湘裙听完，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帮助别人不图回报，能存下来等老了用，更好。
她成了时间银行的第一个志愿者。社区给她发了一张“时间存折”，红色封面，里面一页一页的，每页可以记录日期、服务内容、服务时长、经办人签字。她拿着那个存折，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那时候有工作证、工资条、存折。现在退休了，什么证都没了，又有了一个。
她接的第一个任务，是照顾楼上的孙奶奶。孙奶奶八十六岁，一个人住，腿脚不好，很少下楼。儿女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湘裙每周去孙奶奶家两次，帮她买菜，取药，打扫卫生。每次去待两三个小时，走的时候在时间存折上记一笔：×月×日，服务孙奶奶，2.5小时。孙奶奶拉着她的手说：“湘裙，你比我亲闺女还亲。”湘裙说：“孙奶奶，别这么说，你闺女是工作忙。”孙奶奶摇摇头，没说话。湘裙知道，孙奶奶不是怪闺女，是想闺女。她每次去，都会多待一会儿，陪孙奶奶说说话。孙奶奶话多，年轻时候的事，老伴的事，闺女小时候的事。湘裙听着，不插嘴。她知道，老人不需要你做什么，她只需要有个人听她说。
第二个任务，是照顾对门的张大爷。张大爷七十九岁，中风后遗症，半边身子不便。老伴还在，身体也不好，照顾不了他。湘裙每天去帮张大爷做康复训练，扶他走路，帮他活动手脚。张大爷脾气不好，有时候不配合，骂人。湘裙不急，哄着他，说：“张大爷，你再走两步，走完今天就休息。”张大爷骂骂咧咧地走两步。走完，湘裙说：“好，今天任务完成，明天继续。”张大爷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第三个任务，是给小区里的老人讲健康课。湘裙当过护士，懂医，讲得清楚。高血压怎么预防，糖尿病怎么饮食，跌倒怎么处理。老人们听得很认真，有的记笔记，有的录音。课后有人围着她问，她不厌其烦地答。她发现，老人们最关心的不是怎么治病，是怎么不生病。他们怕的不是死，是病。病在床上，拖累儿女，自己受罪。湘裙理解他们，她自己也怕。她讲的那些，也是讲给自己听的。
她的时间存折越记越厚。一个月存几十个小时，一年存几百个小时。她不急着用，也不打算用。她觉得自己身体还行，还能帮别人。等自己真的需要帮助了，再说。
那年秋天，社区组织了一次时间银行的分享会。湘裙被请上台，讲自己的经历。她讲了孙奶奶，张大爷，还有那些听课的老人。她说：“我做这些事，没想过回报。但有了时间银行，我觉得自己的劳动被看见了，被记录了，被珍视了。不是钱的问题，是心里踏实。”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擦眼泪。
分享会结束后，一个年轻人找到她。年轻人说他是志愿者，也想参与时间银行。他问：“湘阿姨，我能做什么？”湘裙想了想，说：“你会修电脑吗？很多老人的电脑坏了，没人修。”年轻人说会。湘裙说：“那你去帮他们修，修一次记两个小时。”年轻人走了，第二天就去帮王爷爷修了电脑。王爷爷高兴得像个孩子，说：“这下又能跟孙子视频了。”
时间银行慢慢在社区推广开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不只是低龄老人，也有年轻人，也有孩子。年轻人帮老人修电脑、搬东西、教用智能手机。孩子们帮老人读报、跑腿、陪聊天。每个人的时间都被记录在存折上，每个人的付出都被看见。
有人问湘裙：“你存了那么多时间，打算什么时候用？”她想了想，说：“等我走不动了，需要人推轮椅的时候。”那人又问：“你不怕到时候没人帮你？”她笑了：“不怕。我现在帮了别人，到时候也会有人帮我。我相信。”
她知道，时间银行存的不只是时间，是善意。你今天帮了别人，别人记在心里，等你需要的时候，别人也会帮你。这个链条不会断，因为她相信人。
后来，湘裙的老伴病了。脑梗，住进了医院。她在医院陪护，没时间去服务别人了。社区知道后，派了志愿者来帮她。有人帮她买菜，有人帮她送饭，有人替她在医院陪老伴，让她回家休息。她在时间存折上支取了第一笔时间，不是她用的，是她老伴用的。她看着存折上那笔支出，心里很踏实。
老伴出院后，她又开始服务别人。不是还债，是习惯。她习惯了帮人，习惯了被需要，习惯了在时间存折上一笔一笔地记。她知道，自己老了，总有一天会走不动，会有需要人帮忙的时候。那时候，她的存折里还有时间。不是钱，是时间。时间是钱买不到的，时间是用时间换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时间存折能存多少小时，不知道能用多少年，不知道这个制度能不能一直持续。她相信的是，只要人在，善意就在，时间银行就在。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湘裙》，那个湘裙是鬼妻，善良贤惠，照顾丈夫前妻的儿子。如今的湘裙，不是鬼妻，是退休护士。她存时间，不存钱。帮别人买菜，取药，做康复，讲健康课。存折越记越厚，等自己老了要用。她的指南很简单——时间比钱值钱。用时间换时间，是最公平的交易。你有时间，帮别人；没时间了，别人帮你。这不是买卖，是接力。
正是：
湘裙退休九年整，时间银行第一人。
帮孙奶奶买取药，帮张大爷治疗腰。
给老人讲养生课，存折越记越厚实。
老伴病了她支取，志愿者来帮她治。
莫道时间是交易，它是善意的接力。
欲知这湘裙的时间存折还能存多少小时，还有哪些养老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