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有你
小说/许刚（山西）
江南栖水镇，是被流水泡软的地方。白墙洇着雨痕，黛瓦垂着雨丝，乌篷船摇过石桥，水声轻悠悠，像一场缠人的旧梦。外人都说这里温柔如水，可水底下，也藏着看不见的暗流，裹着人心深处的贪念与算计。
沈清禾长在河畔，守着祖传绣铺。她手巧，一根丝线便能绣出春荷秋桂；性子更软，街坊谁家遇难处，她都愿意搭把手。镇上人当面夸她是水乡长出的白莲，背地里，不少人盯着她这间临河绣铺——地段上好，若是出手，便是一笔不小的钱财。只是清禾心思简单，总以为人心皆如烟雨，温润无害。
那年梅雨季，江风裹着细雨，一个叫谢砚舟的外乡人撑伞而来。他一身素衫，谈吐斯文，自称赶考途经此地，盘缠用尽，想在镇上寻一处落脚。清禾见他落魄，心生怜悯，主动接济吃食，又腾出绣铺偏院给他暂住。
谢砚舟极懂攻心。白日陪她看流水、话风物，夜里听她讲刺绣的门道，句句温存，许诺待金榜题名，便回来娶她，守着这一方水乡，岁岁相伴。清禾坠入情网，把多年积攒的银钱尽数拿出来，供他读书赴考。
住在隔壁的张婆，平日里常来串门，一口一个“清禾闺女”，嘘寒问暖，看似贴心。清禾不设防备，把自己的心事、积蓄，连同绣铺的契纸存放之处，都随口说给了她。她哪里知道，张婆早就惦记这间绣铺，又见谢砚舟一副前途无量的模样，心里打起了歪主意。
她悄悄找到谢砚舟，一番挑唆。说清禾看着温婉，骨子里执拗，将来若是发达，未必肯容他；若是联手做局，把绣铺弄到手，银子到手，前程无忧。谢砚舟原本的深情本就是演出来的，他看重的从来不是清禾这个人，而是她能提供的依靠。诱惑摆在眼前，他心底的贪婪破土而出，二人一拍即合，布下一张罗网。
往后日子，温情一点点褪去。谢砚舟日渐冷淡，言语里处处挑刺，忽冷忽热，吊得清禾心神不宁。她还在自省，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一味迁就，盼着往日温情重来。
赴考前一夜，谢砚舟提着一壶酒来到小院，满面凄然，诉说前路渺茫，怕耽误她一生。清禾心疼不已，含泪举杯相送，几杯酒下肚，只觉头脑昏沉，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漫天流言已经席卷整个小镇。有人说她假意行善，用钱财笼络外乡男子，见对方没有出头之日，便打算翻脸；还有许多添油加醋的闲话，把她的清白踩在泥里。谢砚舟早已动身离开，音讯全无，把所有污水，全都泼在了她身上。张婆游走街巷，不断散播闲话，把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人情这东西，有时候薄如蝉翼。从前受过清禾恩惠的邻里，大多选择沉默，甚至跟着指指点点。人们乐于听闻丑闻，愿意相信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言，不愿费心去探寻背后的真相。温柔水乡，一瞬间满是凉薄。
清禾百口莫辩。她终于醒悟，所谓一见倾心、许诺相守，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朝夕相处的长辈关怀，全是伪装出来的假面。她以诚待人，换来的却是觊觎、背叛与构陷。人性的丑陋，藏在烟雨朦胧之下，猝不及防，将她狠狠击倒。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争辩，只是关上绣铺大门，日日静坐窗前，听河水潺潺。绣针依旧起落，只是绣出来的花草，多了一层沉静的苍凉。
一年之后，消息传回镇上：谢砚舟得了功名，衣锦还乡。
他一身光鲜，重回栖水镇。他不是来忏悔，而是来扮演重情重义的君子。张婆紧随其后，到处夸耀自己眼光独到，好似这一场辜负，反倒成了一桩美谈。镇上不少人趋炎附势，争相巴结，早已忘记当初那些伤人的流言，忘记那个被推入深渊的女子。
谢砚舟来到河畔小院，推门而入。院内寂静，草木安然。墙上悬着一幅绣品：一株白莲立于浊水之中，亭亭不改。旁边留着一纸短书，字迹安静从容：浊世多机心，吾自守天真。善恶自有时序，不必相争。
清禾已经走了。她没有沉沦于怨恨，也没有和恶人纠缠。她变卖了一部分细软，去往远山一座安静的古庵，守一方清净，继续刺绣，接济山中贫苦孩童。她看透了人心的险恶，却不肯因此丢掉心底的善良。
谢砚舟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河水静静流淌，雨声在耳边回响。荣华到手，可他从此困在愧疚里面。每当夜雨落江南，他总会做梦，梦里有清禾，还是初见时的模样，撑着伞，安静望着他。梦里没有谩骂，没有控诉，只有一片无言的疏离，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为了钱财功名，出卖了真心，堕入卑劣。
往后漫长岁月，他身居官场，锦衣玉食，却永远摆脱不了这场梦。繁华越是热闹，心底的空洞越是清晰。他拥有世人艳羡的一切，唯独丢了良知，一辈子活在不安之中。
栖水镇的烟雨，年年如约而至。流水见过虚情假意，见过利欲熏心，见过跟风诋毁的冷漠，也见过历经重创，依旧不肯向丑恶低头的本心。
这世上，永远不处心积虑、唯利是图之人，把欲望当作人生全部；可也总有一些人，看过世间阴私，尝尽背叛苦楚，依旧选择守住真诚与良善。我们憎恶假丑恶，不是因为世道完美，正是因为深知人性容易陷落，才更要把真善美当作心底的灯。
梦里有你，梦里也藏着世间善恶。烟雨江南的这场纠葛，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人心百态。纵然前路常有暗流，守住心中那朵白莲，便是不曾凋零的希望。
作者简介:
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5万字。现为文艺作家公众平台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