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秋》第十二章
作者 王彦文
初夏的省城，梧桐树叶长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撑开一片浓绿。风穿过街道，裹挟着城市独有的喧嚣与热气。
师范毕业不过半年，申清秋就要和刘军成婚。消息传回马家坡，整个塬上都传开了。塬上的乡亲们议论纷纷，都说申清秋这姑娘有福气，从柿农家里走出来，考上师范，如今嫁进省城高干家庭，往后就是城里人，再也不用守着塬坡上的柿树，不用蹲在窑院石台上没日没夜旋柿皮。
婚礼定在省城一家气派的大酒店。鎏金的门头宽阔大气，门前停放着一长串轿车，红毯从酒店大门一直铺到台阶之下，两侧摆满红色的玫瑰，空气里浮动着鲜花的甜香。巨大的婚礼背景板上，印着申清秋与刘军的婚纱照。照片里，清秋一身洁白婚纱，眉眼温婉，刘军西装笔挺，身姿挺拔，站在光影里郎才女貌。
马家坡赶来的乡亲，站在酒店门口，一时都有些局促。他们大多一辈子守在黄土塬，平日里打交道的是柿树、土地，见惯的是窑院、田埂，哪里见过这般隆重的场面。清秋的父母换上了新衣，可站在繁华的酒店门前，手脚都有些拘谨。同来的还有村里的婶子、叔伯，有人抬手轻轻摸了摸红毯，低声惊叹。
“我的老天爷，这排场真大！”清秋家隔壁的王婶，压低声音，满眼艳羡，“清秋真是飞出马家坡的金凤凰，一步跨进省城，以后日子享福咯。”
清秋母亲站在一旁，嘴角带着笑意，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反复整理衣襟，时不时望向酒店大厅，轻声念叨：“只要清秋过得好，那就行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余华欣与石玉兰 。毕业之后，三人已经各有打算。余华欣打算回老家幼儿园任教，石玉兰准备留在县城幼儿园上班。收到申清秋婚礼请柬的时候，两人沉默了许久。当年湖边摊牌，她们忍痛退出对刘军的情愫，姐妹之间生出裂痕。旧日柿树下无话不谈的亲密早已不在，可年少一同长大的情分还在，思虑再三，她们还是相约一起，坐大巴赶到省城，来参加清秋的婚礼。
余华欣穿着一身素净浅蓝连衣裙，头发简单挽起。她安静站在人群侧边，目光望向酒店大厅里往来穿梭的宾客，看着衣装精致的城市亲友，心底百感交集。眼前盛大热闹的婚礼，像一场华美却遥远的梦。她想起马家坡深秋的柿园，想起实训教室里暗流涌动的时光，想起那个周末湖边，她们把心事一一摊开。曾经她也倾心于刘军，如今看着他迎娶清秋，心底没有怨恨，只剩下淡淡的怅然。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紧手里的红包，安静不语。
石玉兰一身米色衬衫长裙，神色比华欣从容几分。她望着眼前盛大的婚礼场面，看着来来往往体面的宾客，心里暗暗感慨命运的参差。她们三个，同样从马家坡塬上走出来，同样读师范，可人生的岔路口从这一刻，愈发清晰。清秋将要扎根省城，拥有旁人眼中风光的婚姻，而她，即将回到县城，一边教书，一边琢磨着家乡柿饼的销路。玉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轻轻碰了碰华欣的胳膊，低声道：“进去吧，该找位置落座了。”
酒店大厅灯火璀璨，水晶吊灯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流光洒落。餐桌铺着米白色桌布，摆放着精致的花艺、高脚杯，每一处布置都考究。宾客络绎不绝，有刘军家的亲友，不少是机关单位的熟人，谈吐得体，也有清秋老家马家坡来的乡亲，两拨人气质迥异，错落坐在大厅两侧。
吉时将近，婚礼进行曲缓缓响起。申清秋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从大厅入口走进来。洁白婚纱曳地，头纱轻轻垂落，衬得她脸庞莹润。她抬眼望向舞台中央等候的刘军，他一身深色定制西装，笑容温和。聚光灯尽数落在清秋身上，四周掌声四起。
走在红毯上，清秋的目光扫过台下。她看见了坐在靠后位置的余华欣和石玉兰。两人安静坐着，目光迎上她的视线，浅浅点头致意。清秋心头轻轻一颤。一瞬间，记忆闪回马家坡的老柿树下。三个小姑娘，围着挂满红柿的老树，分吃一块柿饼，相约一起读师范，一起当老师。谁能想到多年之后，会是这样的场景。她站在婚礼的聚光灯下，嫁给刘军，华欣和玉兰坐在台下，见证她这场盛大的婚礼，可她们之间，再也回不到当年毫无隔阂的模样。
她强压下翻涌的思绪，一步步走向刘军。 仪式有条不紊进行。主持人声音洪亮，娓娓讲述新人相遇相知的故事。交换戒指，互相告白。刘军看向清秋，声音温柔：“清秋，遇见你，是我的幸运。往后在省城，我们好好过日子。”
申清秋握着刘军的手，指尖微微发烫，眼底含着泪光，轻声回应：“嗯。”此刻，包裹在盛大婚礼的浪漫与祝福之中，她满心都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她想象着在省城安稳安家，不用再面对塬上柿农的辛苦，拥有体面的生活。那时的她，还预料不到，豪门家庭里藏着重重矛盾，这段人人艳羡的婚姻，终有一日会走向破碎，留给她一地艰难。
台下，马家坡的乡亲看得连连点头，低声赞叹。 “刘军这孩子相貌好，家境也好，清秋真是好福气。”
“以后就在省城定居，不用回塬上受风吹日晒了。”
清秋父母坐在主桌一侧，看着台上的女儿，脸上挂着笑容，不停向身边道贺的亲友点头。
仪式结束，婚宴正式开始。服务生端着一道道精致菜肴轮番上桌。刘军带着申清秋，一桌一桌前去敬酒。走到马家坡乡亲这一桌时，清秋脸上笑意更浓，一一和老家的叔伯婶子打招呼。刘军礼貌地向乡亲问好，举止得体。
轮到余华欣与石玉兰这一桌。
“华欣，玉兰，谢谢你们过来。”申清秋端着酒杯，目光落在两个姐妹身上，声音柔和。
石玉兰端起饮料杯，微微一笑：“恭喜你，清秋。祝你新婚快乐，往后平安顺遂。”话语得体，却少了年少时那种毫无顾忌的亲昵。
余华欣也端起杯子，眼底情绪淡淡的：“新婚大喜。好好过日子。”简单一句祝福，便不再多言。
刘军站在清秋身侧，看向两人，礼貌颔首：“谢谢你们一直照顾清秋。”
短暂寒暄过后，两人继续去别的桌敬酒。看着清秋和刘军并肩离去的背影，余华欣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果汁，低声开口，像是说给玉兰听，又像是自语：“真热闹。”
石玉兰望着两人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是啊，很盛大。只是日子好不好过，终究不是一场婚礼就能定下来的。”她看得比旁人多一分清醒，盛大婚礼只是开端，婚姻内里的冷暖，只有清秋自己慢慢体会。
宴席持续许久，推杯换盏，祝福声不断。马家坡的乡亲很少吃到这样丰盛的酒席，席间不停感叹省城的繁华，羡慕清秋嫁得好。热闹喧嚣填满整个大厅，鲜花璀璨，笑语盈耳，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婚礼的喜庆氛围里。
天色慢慢暗下来，婚宴接近尾声。送亲的乡亲们要搭乘晚些的大巴赶回马家坡。清秋父母过来和女儿道别，反复叮嘱她好好和刘军相处，孝敬公婆。清秋一一应下，目送父母跟着乡亲们离开酒店。
余华欣与石玉兰也准备返程。三人在酒店门口道别。
“我们要坐车回老家了。”石玉兰背起帆布包，看向申清秋，“以后有空，记得联系。”
“好。”申清秋点点头，心底不舍，又带着几分隔阂带来的生疏，“路上注意安全。等有空，我回马家坡看你们。”
余华欣看着身着婚纱还未换下的清秋，轻轻道：“保重。”没有多余的话语。
两人转身，汇入街道的人流，慢慢走远。华欣偶尔回头望一眼灯火辉煌的酒店大门，心里清楚，属于她们三人共同的青春岁月，随着这场婚礼，正式画上一个句点。往后，她们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清秋留在省城，开启婚姻生活；她回到乡镇幼儿园，守着家乡的土地；玉兰一边教书一边谋划柿饼生意。
申清秋站在酒店台阶上，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晚风拂动她披在肩头的头纱。身旁刘军轻轻揽住她的肩：“累了吧，我们回休息室歇一歇。”
清秋转头看向刘军，点了点头，跟着他转身走进酒店。夜色笼罩省城，满城灯火璀璨。这场轰动了马家坡、人人称道的盛大婚礼落下帷幕。
而渭北马家坡塬上，柿树依旧年年抽芽、挂果，等到霜降时节，满山柿子依旧会染成一片橙红。塬上的风，静静等候着另外两个女孩的归来，等待余华欣遇见柿染传承人张道民，开启柿染事业，等待石玉兰结识李涛，辞职建厂，深耕柿饼、柿子醋、柿子酒深加工产业。三个马家坡女孩的命运波澜，才刚刚走向不同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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