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臊子面里的“周礼密码”漫说●文/李福蔚（宝鸡著名民俗专家）
10月26日，接到宝鸡日报社温瑶瑶的微信，言开“礼在民间”栏目，请我谈谈“吃臊子面前要泼汤”的民俗。我欣然允诺，便以“一碗子面里的‘周礼密码’漫说”为题，作些漫谈。
一、何谓“礼”？何谓“周礼”？
“礼”的繁体字“禮”字，左边是示（神祗），右边是“豊”，一个盛放玉器的器皿。本意是用玉器祭祀神灵的仪式，所以“礼”最早是人与神之间的事，“献祭、敬神、求福”的行为就是“礼”。
“周礼”是西周初年周公制定的一整套“以礼治国”的制度与行为规范，它把原巫术垄断的人神关系改造成可操作的人和人关系，可执行的“国家宪法”、“社会公约”和道德教科书，如祭天、祭地、祭祖先的吉礼；如“亲亲”（爱家人的“孝”）、“尊尊”（敬上级的“忠”）的精神之礼。周公在周原（今岐山、扶风一带）制礼作乐，把分散的祭祀、风俗、官制整合成全国统一标准，所以叫“周礼”，周人之礼，更是周朝的宪法。从此，“礼”不再是讨好鬼神，而是协调人际关系，通过礼节仪式学习尊卑、谦让、合作，使中国人从小被“礼”训练成社会人，懂规矩，重面子，讲人情。
二、一碗面里的周礼
头汤敬天地祖先的吉礼：头汤（第一碗臊子面的汤）先敬长辈，再待客，后自己的长幼有序的“尊尊”之礼；汤回锅，万人分享的“馂”（剩下的饭）余之礼（祭祀后分食福肉的“回汤同享”）。底菜讲究“红黄黑白绿”五色配菜的五行观念。今之岐山臊子面底菜有：红萝卜、黄蛋皮、黑木耳、白豆腐、绿蒜苗，对应周人“调和万物”“五味生香”的观念。总之，一碗面把“敬天法祖、尊卑有序、和而不同”的周礼煮进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吃臊子面前，把第一碗面汤舀一勺泼洒在门前或祖先牌位前，这个习俗在周礼体系里属于“吉礼”中的“祭礼”，具体叫“献新”或“荐新”。泼汤祭祖属于“吉礼”中的“享人鬼”（祭祀祖先）。古有“荐新”制度，四时新物成熟，先献给祖先尝新。如《礼记·月令》有孟春“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上帝”，收获后“荐新于寝”的记载。臊子面是节庆、待客、红白事的主食，第一碗泼汤，先让祖先“吃”，表示不忘本。《礼记》有语：“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泼汤”的伦理逻辑是：面是我做的，但粮食是天地给的；我能做面，但生命是祖先给的；所以第一口必须还给源头。这不是迷信，而是“感恩”的仪式（礼）化的表达。《礼记·曲礼》说:“馂余不祭”，是说祭祀后的食物不再祭祀，大家分吃，谓之“分福”，是说你已经沾了神明的福气。全家分吃这一锅汤，等于共享祖先的赐福。这便是“汤回锅，反复浇，人人分到”。祖先先“吃”（泼汤），后人分福（回汤共食），上下同享，没有遗漏。
一碗泼汤，含义有三：敬祖先，通神明的宗教层；不忘本，报亲恩的伦理层；万民分福，上下同享的社会层，其意义重大。岐山臊子面讲究的是“薄筋光，煎稀汪，酸辣香”九字诀，其背后的文化密码是周礼的“献新”或“荐新”。至于“回汤”习俗在现代卫生观念下，还有演变的必要。
三、岐山臊子面源于西周“文王斩蛟”的传说
商周之际，周部族在岐山定居。渭河里有一条大蛟龙，时常腾空兴风作浪，水涝成灾，伤害百姓。有一次周文王带族人狩猎到渭河边，蛟龙突然冲出水面，张牙舞爪。文王一声令下，众人张弓齐射，箭中蛟龙双眼与咽喉，恶蛟坠地，长数丈，重千斤。当时族人唱道：
蛟龙作恶兮，伤害庶民；
渭河泛滥兮，不得安宁；
文王积德兮，为民除害；
普天同庆兮，其乐无穷。
大家认为蛟龙能驱邪延年，可不能独享。文王命人把龙肉剁成碎块，燣成臊子，调进大锅汤里，面条捞碗，文王亲自掌勺浇汤。因为人多肉少，就定下规矩，只吃面，不喝汤，吃完面把汤回到汤锅里，再浇下一碗，这样上万人都能分到一口“蛟龙福气”。所以就有“蛟龙面”、“蛟汤面”的名称。后来没蛟龙肉，民间就用猪肉代替，切成肉丁，叫“臊子”，名字又演变成“臊子面”，“蛟汤面”又变成“浇汤面”，流传至今。
（李福蔚，小字敬安，笔名夫愚。出生于1941年7月，贾村镇陵一村人。中共党员，大专学历，高级政工师。曾任小学教师、乡镇党委书记、凤翔师范党委书记、宝鸡市小学教师培训中心书记兼行政总负责。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俗学会会员、陕西省民俗学会理事、宝鸡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宝鸡市孔子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现任宝鸡炎帝与周秦文化研究会理事，宝鸡孔子文化研究会监事。宝鸡民俗博物馆、宝鸡市老子文化研究会特邀顾问。有《闻道录》《寻根录》《西府老风尚》《探俗承雅》《社会民俗》《物质民俗》《精神民俗》《民俗文论》《陈仓遗珍》《宝鸡民俗文化集萃》《婚俗撷英》等专著。为宝鸡市社科联、文联、哲学、社会科学界人物资料库成员。论文及著述在观点上具有原创性和独立的个人学术风格，被同行称为“人文学者、民俗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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