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今很多家长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跟风学书法,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学。很多书法老师都认为小孩子学书法首先要写楷书,但他们推荐的楷书大多数都是唐楷,更不知道,要把楷书写好,先要写好隶书和篆书。
金熙长先生这篇文章,正是从这两处误区谈起,一路说到学校书法课的虚设、学生字帖的窄路、馆阁体的“到死无一笔”,再说到汉碑的创意、数字时代人的根性,最后落在“一笔撑开一生底子”上。他答的不是“怎样把字写好看”,是“怎样把人养正”。读者细看,自会明白。
——编者
以下为正文:
一笔撑开一生底子
——当今青少年学书法的最终目的
金熙长
山居久了,常有人携孩子来。茶刚沏上,家长就替孩子把话说了:“先生,能不能把字写端正些?考试卷面总归吃亏。”我先把茶推过去,说,喝完再说。其实我心里明白,他们说的端正,和我说的端正,常常不是一回事。卷面上的端正,是让阅卷先生一眼看清;我心里的端正,是让这个孩子将来站得住。两个端正,差着一层皮,也差着一副骨头。
如今送孩子学书法,十有八九为的是那个卷面分。字整齐些、干净些,阅卷先生看着舒服,多给一两分。这心思不坏,只是太浅。好比人站在一座大宅门前,只盯着门槛上那道漆,不知道门里头有廊庑、有庭院、有楼阁、有藏书。书法便是这扇门。推开了,迎面来的不是“好看的字”,是文学,是史学,是哲学,是民俗,是雕塑里的骨力,是音乐里的节奏,是舞蹈里的开合。仰头看天,俯身察地,星辰运行、山川起伏,都化作线条里的消息。一条线要写出质量,肚子里没有这些东西垫底,写出来的便只是墨与纸,不是字。
可叹的是,今日学校里的书法课,往往连这扇门都没有真正打开。教育部早有明文,小学三年级要开书法课,每周一课时。纸上的令下了,落到地上,常常变形。有的学校开了课,却不敢真教——怕孩子写慢了耽误做题,怕家长说“不务正业”。书法课成了一件挂在墙上的衣裳,看着有,摸着薄。
即便开了课,教什么,又是另一层忧。坊间学生字帖,多半两类:一类是唐楷,一笔一画,规规矩矩,把活生生的人按在格子里;一类是《曹全碑》一路的媚秀隶书、《兰亭序》一路的精巧行书,流畅秀气,看着讨喜。我不反对法度,可若只剩法度,字便死了。唐人尚“法”,法是腕指间的事;书法底下那个“道”,是精神,是气象,是一个人站在天地间的那副骨头。小孩子一笔一画被教得死死的,看上去“端正”,内里却少了那股蓬勃的、不可预测的生气。我更忧心的是,一味追求“媚秀漂亮”,养出来的不一定是沉静,倒可能是一种极精致的自保与算计——字字周全,处处得体,心里却装不下别人。书法若教到这个份上,便辜负了它本来可以给人的东西。
说到这里,还有一层误区,比前头那些都更隐蔽。我常听人说:“书法家嘛,总得写楷书。”这话听着堂堂正正,几乎不容人辩驳。道理是对的,可我要追一句:写的是什么样的楷书?许多人嘴里说的是楷书,笔下写的却是美术字的楷书,是唐楷里被科举磨得光滑透亮的那种,是俗不可耐的馆阁体。馆阁体不是没有功夫,它乌、方、光、大,匀圆丰满,千手雷同,字字周全,处处得体。可它是给人看的衣裳,不是人的骨头。清代有人骂馆阁体“千手雷同”,有人更狠,说三馆楷书“求其佳处,到死无一笔”。到死无一笔是自己的——这话放在少年人身上,尤其让人心惊。拿这样的楷书去教孩子,道理是对的,路却领到了另一条岔道上:从“不写字”的误区,走进了“写死字”的误区,一样离书法很远。楷书不藏奸。一笔下去,是古拙还是甜熟,是骨力还是描画,瞒不过纸,也瞒不过日子。楷书不是只有唐楷一条路,汉楷比唐楷高古,魏楷比唐楷雄浑;唐楷是楷书的一个结果,不是楷书的全部基因。少年人学楷书,先要认得什么样的楷书值得学,才不至于把一辈子力气,花在把字写成一排好看的木偶上。
所以我要问:当今青少年学书法,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回答,不在“把字写好”上,而在“把人养正”上。少小若天性,习惯成自然。一个人十二三岁时手腕里养成的,不只是点画的轻重,更是心性的底子。我教孩子,第一件事不是描红,是换笔——换长锋羊毫,换斗笔,写大字,写汉碑,写摩崖。为什么?小笔写小字,眼睛只盯着方寸,胸中便只有方寸;大笔落纸,肩背发力,一笔下去要撑得住一个字的气局,孩子自然要抬头、要挺胸、要把气吐匀。
这话说起来像道理,到了纸上全是具体事。孩子一拿大笔,手腕先抖,墨滴到纸上,急得看家长。我不许擦,叫他看那滴墨怎么化开。写《张迁碑》的“张”字,横画总写飘,我让他把肩沉下去,气吐匀,再写。写到第三张,线条才像一根绳子,不是一根面条。写《石门颂》的开阖,写《毛公鼎》的沉厚,线条里那种圆浑的、往里含着的力,不是教出来的,是临出来、养出来的。我常与人说:学楷先学隶,学隶先学篆,学篆必学《毛公鼎》。路走对了,手底下才有根。汉碑里那些字的结体,本来就奇,本来就“不老实”,左伸右缩,疏密颠倒,恰恰是极好的创意训练。孩子在碑里看见古人敢这样写,心里那扇“只能这样、不能那样”的门,便松动了。书法的创意,从来不是凭空造怪,是在深厚的传统里发现自己还可以这样站、这样看、这样活。
今后的世界,机器越来越聪明。可机器越聪明,人越要问自己:人还有什么?我想,恰恰是这种从文化根脉里长出来的判断力与创意思维。算法可以组合已有的样式,却很难生发出一种从汉碑的残石里、从篆籀的圆转里、从一个人临池时忽然心手双畅的那一瞬里,冒出来的东西。书法的训练,说到底是在训练一个人如何在规矩里找到自由,在古意里生出新意。这种能力,不是写字的附属品,是今后做人做事的老本。
我还想多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不少家长看字,只认“秀气”“漂亮”,把美术字和书法混作一谈。美术字是画出来的,求的是匀、是巧、是讨人喜欢;书法是写出来的,求的是骨、是气、是耐看。诗有诗的沉郁,古琴有古琴的苍古,书法的第一品,从来不是“好看”,是雄浑,是高古,是伟岸宽博,是熙和敦厚。一个人从小看惯了雄浑宽博的东西,胸襟便不容易窄;从小只被“媚秀”喂大,眼界便容易停在皮相上。这不是审美的小事,是心量的大事。
郭沫若先生一九六二年为《人民教育》题词,原话是:“培养中小学生写好字,不一定要人人都成为书家,总要把字写得合乎规格,比较端正、干净、容易认。这样养成习惯有好处,能够使人细心,容易集中意志,善于体贴人。”我每读“善于体贴人”五个字,都觉得最重。体贴人,不是把字写得讨人喜欢,是心里装着别人;心里装着别人,孝敬便在其中了。可若那“端正”底下是馆阁体的空壳子,体贴便成了应付,孝敬也成了表面文章。一个孩子临碑时,要揣摩千百年前一个无名书手的用意,要迁就石花的残缺,要在不自由里找一种敬重——这种“体贴”的功夫养成了,回到家里,对父母说话的声音,便不至于太硬。
我常拿一句老话磨少年人:心态以光明笃实为第一。这话不是我的发明,是我从碑里读出来的。汉魏人写字,不撒娇,不取巧,不绕弯子,一笔下去就是一笔,堂堂正正,沉沉实实。孩子日日与这样的字相对,手底下养的是线,心里头养的是人。字写了千百遍,某个东西便悄悄沉进去了——不是知识,是一种根性。
所以,当今青少年学书法的最终目的,不是把字写得让阅卷先生多给两分,也不是在比赛中捧一张奖状回来,更不是把楷书写成一排乌黑光洁、到死无一笔是自己的木偶。是趁天性还在的时候,用一条有质量的线,替他把一生的底子撑开。一笔下去,撑开的是腕下的气局,也是胸中的天地;养住的是线上的骨力,也是做人的根性。
我不敢说学书法一定能让孩子成什么。只是这些年看下来,字写正了,人不容易歪;胸养宽了,路不容易窄。话说得迂,可我在山里写了半辈子,信这个。至于考试多两分,那是顺带的事,别把它当成了全部。
孩子写完一张,纸边卷了,墨还没干。家长手机响了,起身要接。我把纸压住,说:再写一张。
本期策划:张晓霞
本期编辑:玉慈 砚慈
图片提供:段心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