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路》——纪念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序:路
长征不是一条路。
长征是一根从绝望里抽出来的、被两万五千里风雪反复搓过的、越走越韧、越走越亮、最后从脚底板一直通到天灵盖的、属于一个民族的——脊梁。你站在任何一处长征路的起点或终点时,脚下都不是土。脚下踩的是草鞋印。草鞋印很浅。浅到风一吹就平了。但草鞋印很深。深到九十年后,你站在这里,还能感觉到那一层一层叠着的、越来越硬、越来越烫、越来越不肯被磨灭的——路。
一:山
山是长征的第一道门槛。
夹金山。雪山。海拔四千米。空气稀薄。稀薄到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吸刀子。红军战士穿着单衣,喝一口辣椒水,拄一根木棍,往上走。走一步,停一步。停一步,喘三口。喘完了,再走。走不动了,就坐下。坐下的人,有的还能站起来。有的,再也站不起来了。站不起来的,便留在了雪里。留成一座座无名的、年轻的、安安静静的、被后来的人叫作“雪山之魂”的、白色的坟。你站在夹金山垭口时,会看见一条弯弯曲曲的、被时间磨得发白的、盘在山腰上的小路。路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但路没有断。路一直通到山顶。通到那些再也没有下来的人,最后望了一眼的、云层之上的、干干净净的、属于信仰的、天。
二:水
水是长征的第二道关卡。
大渡河。泸定桥。铁索十三根。桥板被抽了。只剩下铁索在风里晃。晃得人眼晕。对岸有枪。枪口对着铁索。红军战士攀着铁索往前爬。爬一步,晃三晃。晃三晃,往前挪一步。挪到桥心时,有人中了弹。手一松。身体往下坠。坠进大渡河。河很急。急到落下去,便再也没了。但后面的人还在爬。爬过去一个,是一个。爬过去两个,是一双。爬到最后一个人时,对岸的火力停了。不是不打了。是打的人,手软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人。没见过这样不怕死的人。没见过这样把路从铁索上、从枪口下、从所有不可能里、一寸一寸爬出来的人。你站在泸定桥上时,桥板已经铺好了。你走着过去。走得很稳。但走到桥心时,你会忽然想起那些没有走到桥心的人。想起他们坠落的姿势。想起他们最后看见的天。想起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那一声没有喊完的、属于长征的、号子。
三:草
草是长征最软的一关。
草地。松潘草地。看起来是草。走进去是沼泽。一脚踩下去,拔出来。拔出来的鞋上,带着一层黑泥。黑泥下面,是更深的水。水很冷。冷到骨头里。战士走着走着,忽然陷下去。陷得很慢。慢到旁边的人能拉住他。拉住了,便往上拔。拔出来,继续走。拉不住的,便沉下去了。沉下去时,手还伸着。伸着,像一根还在往前指的、不肯放下的、属于信仰的、标杆。草地走了七天七夜。走出来的人,瘦得只剩骨头。骨头很硬。硬到能扛着两万五千里的疲惫,继续往北走。往北,是延安。往延安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怕了。因为连草地都走过来了。还有什么,走不过来呢。
四:火
火是长征的魂。
不是真火。是那种在每一个人心里烧着的、被风雪吹不灭、被饥饿啃不烂、被死亡吓不退的、属于信仰的、看不见的火。这火从井冈山点起来。点的人后来走了。但火没走。火跟着队伍走。走过山,走过水,走过草。走到哪里,便点到哪里。点一村,亮一村。点一镇,亮一镇。点到延安时,半个中国都亮了。你站在今天的延安窑洞前时,会看见那些被烟熏黑的、被岁月磨出包浆的、普普通通的、黄土窑洞。窑洞很旧。但窑洞里有过火。火很旺。旺到九十年后,你走进去,还能感觉到那层被火烤了无数遍的、至今还在微微发烫的、属于理想主义的、暖。
五:旗
旗是长征的眼。
打旗的人走在队伍最前面。旗很破。被子弹打穿过。被树枝刮烂过。被风雨洗白过。但旗一直在。旗在,方向就在。方向在,路就在。路在,人就不会散。你看见旗时,便知道自己没有掉队。没有走错。没有白走。旗不说什么。旗只是飘。飘得很吃力。风大的时候,旗被吹得几乎要脱手。但打旗的人不松手。他把旗杆缠在手腕上。缠了三圈。紧到勒进肉里。紧到旗在,手就在。手在,旗就不能倒。你站在长征纪念馆里、隔着一层玻璃看那面旗时,会觉得它还在飘。飘得很慢。慢得像在把九十年前的风,一寸一寸地,重新吹一遍。
六:人
人是长征的全部。
有名字的,没名字的。走完的,没走完的。到了延安的,留在半路的。所有人,都是长征的一部分。他们很轻。轻到历史书里只有几个数字。但他们很重。重到每一个数字下面,都压着一个人的一辈子。压着某个母亲等不到的儿子。某个妻子等不回的丈夫。某个孩子记不住的、只见过一面的、父亲。你读长征时,不要只读那些会师、那些会议、那些战略。要读那些走在路上的人。读他们的脚。读他们的胃。读他们的骨头。读他们最后倒在路边、把枪交给战友时,说的那一句:我不行了。你们走。你们走了,就是我走了。
终:路归
你站在长征路上时,天已经暗了。
路还在。弯弯曲曲。从山脚盘到山顶。从昨天盘到今天。从九十年前盘到九十年后。路不宽。但路没断。路上没有人了。但路上有脚印。脚印很浅。浅到风一吹就平了。但脚印很深。深到九十年后,你踩上去,还能感觉到那一层一层叠着的、越来越硬、越来越烫、越来越不肯被磨灭的、属于信仰的、路。
路不送你。
路只是,在你身后,把最后一双草鞋印,轻轻地,收进了土里。收得很轻。轻得像一个“走”字。落上去。便再也不肯停下。
手记:以“路”为体,以长征为魂。山、水、草、火、旗、人——六重路境,六次跋涉与仰望。长征之妙不在胜利,不在会师,不在数字,而在一个“走”字:他们走了,便有了路。路有了,便有人接着走。人接着走,路便不会断。此形式可名“征路体”——以路为经,以征为纬。人在路上,不在起点,亦不在终点,只在那一双草鞋与下一双草鞋之间、那一口气与下一口气之间、那一步与下一步之间的、永不停息的、属于信仰的、走。
结语:长征不是九十年结束的。长征是九十年后才真正开始的。因为长征留给我们的,不是一段可以翻过去的历史。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路在脚下。也在心里。你走,它就在。你停,它也在。它不催你。它只是在那里。弯弯曲曲。从昨天盘到今天。从今天盘向明天。你踏上去了,便是长征的一部分。你走一步,便有一个九十年。你走两步,便有两个九十年。你一直走,长征便一直活着。一直活着。一直。

作者简介:孟峻颖,笔名轻柔的霞,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任多家媒体主编、记者。喜欢码字,擅长诗歌、艺术评论、人物传记、新闻报道等。出版诗集《执霞牧云》、散文诗集《自在飞花》等数十万字作品。因为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在认清生活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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