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畅游长隆(散文)
作者 龚旭鸿
一、南方之旅
五口驱车穿暑浪
一家举伞入园门
今年8月21日早上9点,我们一家五口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驱车从双牌经宁远、蓝山向广东长隆进发。女婿负责开车,我坐在前排。车子的空间不大,后备厢塞得满满当当,折叠婴儿车斜倚着保温袋,奶粉罐、成沓湿巾、几瓶冻成冰坨的矿泉水挤在一处,角落还搁着夫人前一晚细细切好、用保鲜盒封严的西梅与脆李。外孙被安顿在安全座椅里,起初他还咿咿呀呀扒着车窗,辨认掠过的行道树,车一驶上许广高速,底盘均匀的震颤慢慢哄着他,没过多久,小家伙便不乐意独处了,非要坐在大人身上不可。女婿瞥一眼导航,绿线一寸寸往岭南方向延伸。460多公里的长途,说熬人也算熬人,中途只在两处服务区短暂停靠,换尿布、兑温奶、伸一伸僵麻的腰,便利店冰柜嗡嗡作响,但我们没敢久留。越往南行,天气越热,空气里那层潮意,像是谁提前在天地间捂了一整夜的蒸笼。待到车轮拐进广州地界,已是午后3点半了。此时的气温似乎更高了,也更令人难以忍耐。因为没有风,道旁棕榈叶垂着纹丝不动,仿佛被滚滚热浪牢牢钉在了半空一样。
大约下午4点半,我们抵达目的地,住进了离长隆野生动物园距离最近的维也纳大酒店。
第二天早上9时,我们推着婴儿车往园区大门挪。短短百来米步道,走得人脚步发沉。八月的番禺,空气是一床浸透温水的棉被,从发顶裹到脚踝,吸不进一口干爽的风。出门前仔细涂好的防晒霜,早被源源不断的汗洇开,黏糊糊糊在眉骨,纸巾揩过,额上便浮起一道白一道黄。五把遮阳伞错落撑开,勉强圈出一小团移动的阴凉,伞沿时不时磕碰彼此肩头。外孙睡醒之后不肯安分窝在推车里,身子拼命往前探,一只小手扒着车架栏杆,小脚蹬着车沿,踮着脚尖朝闸口里头张望。夫人拎着两大袋冰饮,塑料袋外壁凝满细密水珠,走几步就顺着指缝淌下一缕凉水,她只得频繁换手,腾出另一只手去替孩子揩额角的汗。女儿攥着迷你小风扇,风束细细地拂过孩子面颊,女婿稳稳推着车,我捏着提前打印的纸质导览图,纸页边角早被手汗洇软,卷起来又展平,展平又卷起。
园区广播温吞循环着入园须知,不远处冰淇淋车的铜铃叮叮咚咚断断续续飘过来。排队的人潮缓缓向前蠕动,汗珠顺着后颈滑进领口,鞋底踩过晒透的地砖,能清晰地感知地气丝丝缕缕往上蒸腾。忽然外孙朝着门内“啊啊”叫唤起来,也不知是瞥见了哪处彩绘招牌,小小的身子一蹦一蹦,像一颗怎么也按不住的小弹簧。闸机“嘀”一声轻响豁然弹开,一股混着青草、泥土与淡淡兽息的热风扑面涌来。这一趟跨越大半座南岭的游园,就这么实实在在,跌进浓稠的盛夏里。

二、丛林小火车
铁轨徐行穿碧野
车窗半敞纳炎风
候车棚勉强兜住头顶毒日头,棚下却积着散不出去的闷。队伍弯弯绕绕盘了半条回廊,外孙在推车里待得焦躁,女婿索性将他捞起来架在肩头,小家伙立刻高出攒动的人头,新奇地四处张望。敞篷小火车哐当哐当碾着铁轨靠站,众人鱼贯落座,方才盼来的凉意转瞬落空,车厢无空调,旷野裹挟的热风长驱直入,拂过面颊,依旧滚烫。五个人挨挤在同侧长椅,夫人下意识把孩子往背阴一侧拢,其手臂虚虚圈在外孙身侧,像凭空筑起一堵软乎乎的矮墙。女儿赶忙把遮阳帽往下压一压,女婿拧开矿泉水瓶盖递过来,我坐在最靠过道的位置,膝盖抵着前排椅背,那张皱巴巴的导览图被我卷成筒攥在手心。
车轮缓缓转动,风才有了轮廓。最先掠过成片晒得泛银的矮灌丛,再往前视野骤然铺展,模拟非洲草原顺着铁轨两侧漫向天际。成群的斑马垂首啃食泛黄浅草,黑白条纹被正午日光漂得浅淡,远远望去,像谁摊开一幅水彩,被烈日晒褪了边沿。一头长颈鹿慢悠悠横穿土路,修长脖颈堪堪擦过车顶棚沿,慢条斯理咀嚼枝头金合欢,半阖的眼帘漫不经心,全然不理会满车此起彼伏的惊呼。有人探着身子举手机追拍,它只微微偏一偏头,似在打量这群风尘仆仆、少见多怪的来客。不远处鸵鸟阔步横穿路面,司机短促按响一声汽笛,它才不慌不忙踱向路旁,那副闲散派头,倒像是我们莽撞闯扰了它的领地。
车厢渐渐沸反盈天。外孙扒着木栏杆不住蹦跳,看罢斑马又指向长颈鹿,词汇尚且匮乏,只剩一串急促的“哇!哇!”把满心雀跃一股脑地喊了出来。我举着手机竭力追焦,镜头晃得厉害,十张相片里三张全然糊作一团,余下几张,不是框进半截锈栏杆,便是拍全了夫人盘起的发髻。夫人挨个分发湿巾,擦手、拭脸、抹掉孩子淌到下巴的口水。女儿笑着打趣我:“爸,你拍的是草原生灵,还是地震现场?”我佯作坦然,说回酒店慢慢筛,总能捞出几帧能入眼的画面。
小火车持续向前,无垠旷野一寸寸向后退去。生灵自在徜徉,我们困在缓缓行进的铁皮车厢,短暂与它们共享同一片灼灼日光。身上黏腻的暑气依旧盘桓,心口却奇异地松快下来。当开了近一小时的小火车返回原处并缓缓泊稳于站台之后,我们的那双脚即将踩上那炎热的石板路,步行探园,就此启程。
这支队伍大约有三十人,领队是导游,一位二十岁左右的金发女郎。她右手轻轻摇晃着一面高高举起的小黄旗,左手拿着一个小喇叭进行详细讲解每一处不同的景点,声音抑扬顿挫、娓娓动听,让游客倍感亲切。

三、漫步细赏
随队徐行观异兽
纳凉小憩赏珍禽
跟着导游走,省去规划路线的费神,却也磨人耐性。小黄旗在前头悠悠晃动,队伍便呼啦啦跟上,隔一段路停下,听她随口讲几句生灵习性:考拉每日要昏睡十八九个钟头,白虎并非白化变异,是天然隐性基因沉淀出的毛色。话语顺着热风飘过来,没来得及细品,又被周遭人声稀释消融。我们五个人嵌在队伍中段,像人流里一座小小的孤岛。外孙窝在推车里左顾右盼,夫人与女儿轮流接手推车,女婿后背驮着鼓胀的妈咪包,我照旧揣好水壶、纸巾与那张早已辨不清路标的旧地图。
最先撞进冷气的,是考拉馆。厚重玻璃门推开刹那,凉意兜头砸落,皮肤骤然泛起一层细密战栗。展柜深处,灰扑扑的小绒球蜷在桉树枝杈间酣眠,许久不曾挪动分毫。一名女子踮脚凑近玻璃端详许久,压低嗓音叹:“这种小动物,可能比九十岁的老头还贪睡呢。”周围几名游客忍俊不禁,我佯装没听清,只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外孙把脸蛋整个贴紧玻璃,呵出一小片朦胧白雾,还伸出掌心去拍,任凭玻璃内那团小生灵,连耳尖都不曾颤动半分。
踏出馆门,室外蒸腾的暑气立刻重新合围上来。白虎山隔着干涸壕沟遥遥相望,猛兽卧在晒透的灰岩上,一身白毛被强光衬得近乎透亮,偶尔抬眼淡淡扫过围栏外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空茫,不带半分戾气。方才还咋咋呼呼的孩子忽然敛了声响,缩在女婿臂弯后头,只敢探出半张小脸偷窥。女婿顺势蹲下身,让他骑上肩头,他才敢怯生生伸出指尖遥遥一点。女儿轻声哄着:“不怕呀,它远着呢。”话音未落,自己攥紧孩子衣角的手,却悄悄收紧了几分。
行至天鹅湖,林荫兜出片刻难得的清爽。几只黑天鹅悠悠浮在晃荡水波之上,廊檐下喷淋装置毫无预兆骤然喷出水雾,周遭游人笑着四散避让。水雾溅到外孙脸颊,他先是一怔,随即咯咯的笑声脆生生炸开。我蹲在石岸掰碎面包屑撒向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黑天鹅款款游近,红喙轻巧一啄,又矜持地转过身游向湖心。夫人立在一旁,抽纸巾细细擦掉我指尖黏腻的碎屑,轻声笑:“一把年纪,喂起鸟比小娃还上心。”
令人欣喜的是,我只教了两三遍,小外孙居然学会了用英语说tiger(老虎)、lion(狮子)、bird(鸟)、monkey(猴)等词汇,而且发音也很标准的。这对于还不到一岁半的幼儿而言,其语言天赋确实超乎常人,难能可贵。
日头攀至顶点,整支队伍步履不由自主慢下来。有人靠着树干打盹,有人摇着折叠蒲扇,连导游讲解的语速都放得绵长,整座园子被暑气熬得恹恹的。我们寻一处浓荫长椅落座歇脚,刚拆封的绿豆冰棍淌着糖水,纸巾擦过手背,转瞬又洇出一层薄汗。一家人分食这一根冰棍,外孙舔一小口便皱起鼻子,过几秒又伸长舌头够第二口。女儿连忙拦住,夫人便把最后残余的一小截,悄悄塞进她妈的嘴里。谁都不舍得抢先吞掉末尾那一点清甜。歇够了,远处小黄旗再度扬起。听完最后一处场馆的解说,导游招呼众人往中央广场集合等候非洲风情秀,我们顺着人潮,慢慢向鼓点响起的地方挪去,发现许多人早已等候在那半圆形、阶梯状的露天看台上了。

四、非洲表演秀
靓翼飞扬红土热
欢歌激荡碧天高
露天看台的塑料座椅被日头炙烤得发烫,大伙儿纷纷垫上纸巾才敢落座。方才一路颠簸,外孙已经微微发困,疲倦地趴在他妈妈怀中,小脸颊烧得泛红。夫人捏着一把蒲扇一下下轻轻摇,扇出来的气流,依旧裹着无法化开的热浪。我仰头望天,天幕蓝得近乎发白,连游云都躲得干干净净。可鼓点轰然炸开的刹那,整片场地的沉闷,顷刻被劈开一道豁口。
那鼓点不只是敲在耳膜上,倒像直接擂在心口。我下意识攥紧栏杆,掌心沁出的汗被风一激,竟觉出几分草原旱季的灼烈。演员眼里的光比服饰上的金箔还亮,他们冲看台扬起下巴时,嘴角咧开的弧度毫无表演痕迹——像真的在部落篝火旁邀你共舞。有个扎脏辫的小伙朝我伸手,我笑着摆手后退,他却固执地抖动手腕,彩珠哗啦啦响成一片。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哪是什么主题公园的秀场,分明是赤道边缘某个村落正在举行动土仪式,而所有观众都像误入的来客。
直到长颈鹿慢悠悠探过草坡,修长的脖颈划出一道慵懒弧线,我才从恍惚里抽身。火烈鸟群掠过时,翅尖抖落的粉羽飘进前排女孩的汽水里;秃鹫立在枯枝上不动声色,倒像个穿燕尾服的绅士在打量晚宴菜单。最妙是角马群奔突而过扬起的细尘,在追光灯里浮成金粉,混着爆米花的甜腻气味——荒诞又迷人。散场时发现T恤后背洇湿一片,可心里那团被鼓声点燃的火,竟烧得人莫名想哼支跑调的歌。
整场演出算不得漫长,却将淤积一中午的燥闷彻底炸散。鼓声、羽饰、呼喝、此起彼伏的哄笑搅作一团,在热浪之上燃起一团滚烫鲜活。曲终落幕,人群如潮水向四面散开,残存鼓点还黏糊糊挂在耳膜。抬眼望向高处,彩色缆车吊厢正在沿着那高高的钢索滑过对面的层层树冠。这也是我们今日最后一段行程。
五、居高临下
索道凌空收远景
湖光入眼洗炎天
排队等候登厢时,外孙眼皮已经沉沉往下坠,小脑袋一点一点打起瞌睡。可密闭吊厢门扉合拢的一瞬,漫溢而出的冷气漫遍周身,连日积攒的燥热骤然卸去大半,小家伙又倏然清醒过来。五口人刚好满满当当填满整间吊厢,女儿抱着孩子倚着观景窗,女婿坐在对面,我与夫人分坐两侧。吊厢悠悠离地攀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脚下缓缓铺展,隔着玻璃,连风都显出几分清透凉意。
自半空俯瞰,方才小火车碾过的整片草原缩成掌心一块浅绿斑块,长颈鹿化作细短火柴棍,斑马群落像随手撒在黄褐画纸上的黑芝麻。蜿蜒步行栈道穿梭浓绿树海,地面上攒动的人流,变成缓缓挪移的细碎色块。湖面承接斜阳,铺满碎银般晃荡的光斑,白虎山灰岩静卧林间,方才近在咫尺的猛兽,此刻都成了园子散落的标点。外孙整张小脸紧贴玻璃,鼻尖和脸颊在窗上蹭出一小片印记,小手又拍又指,冲着下面的长颈鹿“哇!”直叫。女儿忙抽出一张湿巾纸,把那块玻璃轻轻擦净,以便他看得更加清晰。我们倚着窗沿静静向下眺望,许久不曾交谈。我忽然想起方才地面追着兽群奔走的模样,心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感触:身在谷底总忙着奔赴一隅风景,腾空而起,才得以窥见整座园囿完整的轮廓。
困囿与自在的边界,或许仅仅隔着一段升空的距离。念头尚未落地,缆车转过一道缓弯,夕光斜斜淌进厢内,柔和地覆在五个人的眉眼上,像似与今天告别,依依不舍的。
吊厢徐徐沉降回站台,舱门推开,晚风已经褪尽了白日里咄咄逼人的灼烫。出口文创铺前,熊猫造型雪糕化得软塌塌,乳白奶浆顺着纸托边沿慢慢淌落。外孙伸手要去抓,女儿只允他浅浅舔上两小口,余下的半截,由大人慢慢分食。回头遥遥望一眼园区,霓虹灯一盏盏次第苏醒,棕榈树影在渐浓暮色里轻轻晃荡,白日里咄咄逼人的暑气,正被夜色一点点妥帖收拢。我们沿着来时的道路,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酒店休息。
六、尾声:愉快返程
晴光送客收炎暑
车影随人踏远程
经过一夜休息,昨日的疲劳已缓解大半。8月23日上午9时,早餐后我们径直走向停车场,踏上了返程之旅。
高楼挡住了清晨阳光的直射,但车窗紧闭的车内依然闷热。女婿率先发动引擎打开空调,我把折叠推车收进后备箱,女儿把孩子抱上车,在安全座椅上系好,夫人揉着酸胀的小腿,一家人陆续坐定,谁都没有急着开口说话。手机相册里塞满仓促抓拍:大半截斑马后臀、长颈鹿截断的脖颈,还有那段忘关美颜、面目泛白的非洲鼓手录像。高速路上,孩子搂着小毯子坐在安全座椅里,随着车身轻轻晃悠,不多时便睡着了。女儿揉着酸胀的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絮叨:哪只长颈鹿驻足最久,哪只考拉从头到尾未曾睁眼……数百张照片在手机相册里一一划过,满满都是收获。车窗外,岭南城郊的晨光一截一截向后掠去。我坐在副驾位,看女婿握着方向盘稳稳踩下油门,心底清楚:草原上的生灵不会记得昨日午后挤在一节小火车、一间缆车里的五个人;可那浸透衣衫的汗水、此起彼伏的笑声、炸裂开来的鼓点,还有悬空俯瞰过的那片苍郁山林,都会深深地沉淀在记忆里,将来也一定会一次次出现在我们寻常日子的闲谈之中。
旅途自有归程,暑热终会退去,而我们一家人相携同行的暖意,却会长留心间、永不褪色。
愿往后的日子,家家皆有这样的闲暇与兴致,陪亲人观山看水,赏尽大自然之美;也愿寻常的岁月里,常有一程晨光、一车笑语,把平凡生活过得如诗似画、五彩斑斓......
篇尾,附拙诗《七律•长隆之旅》一首,以圆此行:
南国炎天暑气狂,阖家参访意飞扬。
幽深花径人争赏,翠密枝头鸟竞翔。
俯瞰林涛云影阔,环游草甸露珠凉。
归途莫盼尘嚣远,梦里仙园果木芳。
2026.11.3终稿于湖南永州
作者简介:

龚旭鸿,湖南永州人,大学文化,高中教师。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同时兼任国内100余家诗社骨干会员。
作品涉及诗、词、曲、赋、对联、报告文学、散文、小说、文学评论、书法、音乐等多种艺术门类和题材。
至今公开发表的作品已超2680首/篇/副/次(含媒体平台转载)。曾获第五届“三亚杯”当代华语文学大赛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