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陈中玉的回春堂
尹玉峰(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回春堂的门槛,被八十年的脚印
踏成一道弯弓,每个踏进来的人
都是一支被病痛绷紧的箭
他伸手,就把弦上的慌乱
轻轻接住;白芍在抽屉里沉睡着
三年的地气,在纹路里攒成淡得
近乎无的香,他说,勿急
春天不出头,夏天才开花
天地的节奏,从来不会为谁赶工
他记得山乡的那夜十枣汤的峻猛
把风烛残年的气息吹熄
此后三指搭脉,先摸人
再摸病;开方子总留三分余裕
像给将熄的灯留足添油的空隙
煤油灯的火苗把他的影子贴在
墙上,像一页翻旧的黄帝内经
他半夜披衣坐起。把
药有灵,改成命有灵
一个字落纸,八十年的锋芒
瞬间软成了槐树叶上的露影
门板缝中漏出的那线
暖光比所有街灯都长
李商隐的意不适,早被他的
酸枣仁茶轻烟绕成了巷子里
慢悠悠的晚风;他说
夕阳好不好,与黄昏
无关,只看你眼底有没有一口
清冽的深井;炊烟升起来散成
薄纱,也没关系,他手书
的 “留一口气”还在宣纸上
沉实地站着,药圃里的芍药年年
破土,把他没说完的话一朵一朵
慢慢开给路过的人看
故乡的竹篮斜斜倚在
柜边,泥子印在青石板上,就像
几枚没落款的印;金银花的干香
先一步钻进了来人的
布衫口袋,檐下艾草
垂着旧时光,被风一吹,就抖落
半片清苦,裹着药气漫过整条巷
陈公的指尖刚碰到柜沿,一片
蜜甘草就落进掌心,甜漫开时
铜环轻响,把日子
晃出了细碎的波纹
三指上的茧磨过脉枕,半个
世纪的体温,都沉在纹路里
他总在药方末尾
留一行空白,让
槐叶、谷酒、檐下露,替
药汤接足人间烟火气;等
药香漫过喉咙,压在
心上的石头,先软了
三分;“命有灵”三个字,被
一代又一代的指尖触得愈发
透亮,那道被踏弯的
门槛,不是绷紧的弓
是托着人慢慢往春走的桥虹
雨后的荷风,从巷口穿进来
携着回春堂芍药的淡香
漫过青石板上没落款的
泥印;风走得徐慢,就像他搭脉
的三指,轻轻接住了整巷的晨昏
药香深处,见天地心
——在尹玉峰《陈中玉的回春堂》里参禅
文/楫之
读尹玉峰先生的《陈中玉的回春堂》,像是在一个薄雾未散的清晨,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里坐着一位白发老者,正用三根手指搭在来人的腕上,窗外芍药开得正好,檐下艾草垂着露珠,一切都是慢的,慢得像一味药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把光阴熬成了琥珀色。
一、弦上的慌乱,被他轻轻接住
诗的开篇便是一个奇崛的意象:“回春堂的门槛,被八十年的脚印/踏成一道弯弓,每个踏进来的人/都是一支被病痛绷紧的箭”。这个比喻让我怔住了。我们惯常形容医生救死扶伤,说“妙手回春”,说“悬壶济世”,都是大词,都是高调。可尹玉峰不这样写。他把门槛写成弓,把病人写成箭,把陈中玉写成什么呢?写成那个“伸手,就把弦上的慌乱/轻轻接住”的人。
“轻轻接住”四个字,是全诗的第一个眼。它不是“制服”,不是“斩断”,不是“扭转”,而是接住。像接住一片落花,像接住一滴露水,像接住一个婴儿伸过来的手。这里面没有对抗,没有征服,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一个“接”字,把医者和病人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你来了,带着你绷紧的慌乱,我在这里,伸出一双有茧的手,不慌不忙地,接住。
这让我想起禅宗里的一句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病人冷暖,医生也未必全知。但陈中玉的高明处,在于他接住的不是病,是“慌乱”。慌乱是什么?是人对无常的恐惧,是身体背叛自己时的无助,是深夜辗转反侧时那一口咽不下去的气。这口气,西医叫“焦虑”,中医叫“肝郁”,诗人叫它“弦上的慌乱”。名字不同,说的是一回事。
而“白芍在抽屉里沉睡着/三年的地气,在纹路里攒成淡得/近乎无的香”,这一笔写得太好了。白芍是养血柔肝的药,性微寒,味微苦,不张扬,不峻猛,像一位温吞的老先生,你着急上火的时候,他慢悠悠地跟你说:“勿急。春天不出头,夏天才开花。”这话哪里是在说药?分明是在说人。春天不出头,是不争;夏天才开花,是顺应。天地的节奏,从来不会为谁赶工——这句话放在今天,简直是一记棒喝。我们活在一个“赶”的时代,赶地铁,赶方案,赶着三十岁前买房结婚生子,赶着在朋友圈里晒出完美人生。可陈中玉说,勿急。春天不出头,你就等着;夏天才开花,你就开着。天地都不急,你急什么?
这是全诗的第一个禅意:顺。不是消极的顺,是明白了“天地有常”之后的顺。白芍在地下沉睡三年,攒够了地气,才肯发出一丝“近乎无”的香。这香淡到几乎不存在,可你闻过之后,一辈子都忘不掉。就像好的医者,他不跟你说“包治百病”,他只说“慢慢来”。慢慢来,三个字里,有对时间的敬畏,有对生命的谦卑。二、先摸人,再摸病
诗的第二节,忽然沉了下去。“他记得山乡的那夜十枣汤的峻猛/把风烛残年的气息吹熄”。十枣汤是峻下逐水的猛药,甘遂、大戟、芫花,三味猛将带着十枚大枣冲锋陷阵,对付的是悬饮水肿的实证。可那一次,面对的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药下对了,病去了,人也没了。这一笔,诗人写得克制,只用了“吹熄”两个字,可这两个字重得像一座山。吹熄一盏灯,吹熄一支蜡烛,吹熄一个风烛残年的气息——风烛残年,本来就是快要熄灭的灯啊,十枣汤的峻猛,像一阵狂风,病邪被吹走了,灯也灭了。
从此,“三指搭脉,先摸人/再摸病”。这七个字,是全诗的第二个眼。什么叫“先摸人”?就是摸到这个人的年纪、体质、性情、处境;就是知道眼前这位老太太去年刚没了老伴,那位老爷子儿子在城里打工三年没回来;就是明白有的病人吃得起药但吃不起饭,有的病人不怕死但怕疼。摸到了人,再去摸病,开方子就“总留三分余裕/像给将熄的灯留足添油的空隙”。“留三分余裕”,这五个字,我可以读一百遍。这是中医的智慧,也是中国人的智慧。满招损,谦受益,事不可做绝,话不可说尽,方子不可开满。开满了,病去了,人也伤了;留三分,病去一半,剩下一半,靠人自己的元气去磨。这哪里是在开方子?这是在教人怎么活着。年轻人谈恋爱,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黏到窒息,这叫“十枣汤”式的爱;老夫妻过日子,你留你的书房,我养我的花,晚饭时端着一碗汤你一口我一口,这叫“三分余裕”式的爱。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可陈中玉的学问,不在书里,在指头上。三指搭脉,摸到的是弦,是滑,是涩,是芤,可弦滑涩芤的背后,是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
诗人接着写:“煤油灯的火苗把他的影子贴在/墙上,像一页翻旧的黄帝内经”。《黄帝内经》当然不会翻旧——它是经典,是源头,是中医的圣经。可诗人说“翻旧”,说的不是书,是陈中玉这个人。八十年的临床,八十年的灯下苦读,八十年的望闻问切,到最后,他自己就成了一页《黄帝内经》。他的影子贴在墙上,就是素问,就是灵枢,就是那些被一代一代医者翻烂了的字句,忽然长出了血肉,坐在你面前,给你搭脉。
然后是一个极精微的细节:“他半夜披衣坐起。把/药有灵,改成命有灵”。药有灵,说的是药的效力;命有灵,说的是人的自愈力。一字之差,境界全出。药再好,也只是助缘;命里有灵,才是根本。这让我想起《六祖坛经》里的话:“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医生是师,药是度,可最终能渡你的,是你自己命里的那一点灵。陈中玉改这一个字,改的是八十年行医的体悟——他见过太多“药到病除”的人,也见过太多“药到人亡”的人,到最后他明白了,药是外因,命是内因,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这话是哲学书上说的,可在回春堂的煤油灯下,是一个老人用八十年的光阴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一个字落纸,八十年的锋芒/瞬间软成了槐树叶上的露影”。这个“软”字,用得惊心动魄。一个行医八十年的人,手上没有锋芒吗?他有。那是十枣汤的峻猛,是针灸刺穴的准狠,是面对疑难杂症时斩钉截铁的决断。可到了八十岁,锋芒软了,软成了槐树叶上的露影。露影是什么?是清晨草叶上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是太阳一出来就没了的东西。可就是这一滴露影,比所有的锋芒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不伤人。
三、眼底有没有一口清冽的深井
诗的第三节,李商隐出场了。“李商隐的意不适,早被他的/酸枣仁茶轻烟绕成了巷子里/慢悠悠的晚风”。李商隐的《登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首诗千古传诵,可大多数人读出的是伤感,是迟暮,是对好时光流逝的无可奈何。陈中玉不这样读。他说:“夕阳好不好,与黄昏/无关,只看你眼底有没有一口/清冽的深井。”
这句话,是全诗的第三个眼,也是整首诗的灵魂。
什么叫“眼底有井”?那是养出来的。读万卷书是养,行万里路是养,半夜睡不着披衣坐起把“药有灵”改成“命有灵”也是养。八十年了,陈中玉的眼底当然有井。这口井不是天生的,是他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的。每一张药方留的三分余裕,是挖;每一次先摸人再摸病,是挖;每一夜煤油灯下的黄帝内经,是挖。挖到八十岁,井挖成了,清水涌出来,从此看什么都是清的。看夕阳是清冽的,看病人是清冽的,看自己这八十年也是清冽的——没有辜负,没有后悔,没有“如果当初”。
然后诗人写:“炊烟升起来散成/薄纱,也没关系,他手书/的‘留一口气’还在宣纸上/沉实地站着”。炊烟散了没关系,宣纸黄了没关系,人老了没关系,只要“留一口气”还在。这四个字,比前面所有的意象都重。“留一口气”,不是苟延残喘,是留住生机,是留住那一点命里的灵。方子可以少开一味药,针可以少扎一个穴,但这一口气不能断。断了,什么都没了。
四、没落款的印
第四节,诗忽然变得更静了。“故乡的竹篮斜斜倚在/柜边,泥子印在青石板上,就像/几枚没落款的印。”竹篮是装药的,泥子是沾在篮底的土,印在青石板上,就是一枚一枚的印章。可这些印章没有落款。没有落款的印,是最高的印。因为不需要落款——我在这里,我印在这里,这就是全部。不需要告诉你我是谁,不需要告诉你我治好了多少人,不需要告诉你我这一辈子有多辛苦。青石板知道,竹篮知道,泥子知道,就够了。
“故乡”二字在这里第二次出现,与开篇的伏笔遥相呼应。竹篮是从故乡带来的,泥子是故乡的土,青石板是故乡的路。陈中玉把故乡背在肩上,走了一辈子,最后把故乡的泥印留在了回春堂的门前。这枚没落款的印,盖的其实是“故乡”二字。而“斜斜倚在”四个字,又透出一种倦怠的安详——竹篮用了一辈子,累了,斜着靠一靠。陈中玉也累了,可他还在搭脉。竹篮的“倚”和他的“坐”,是同一幅画面里的两个静物,都是不动的,都是安然的,都是把自己放在那里就不走了的。
这让我想起很多禅宗公案里的老和尚,一辈子住在山里,砍柴挑水,种菜煮饭,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没人在史书上给他立传。可他砍过的柴烧出了饭香,他挑过的水浇活了菜园,他煮的饭喂饱了来来往往的云游僧。他走了以后,柴刀还在,扁担还在,灶台还在。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拿起柴刀,觉得顺手;拿起扁担,觉得合肩。他不知道这是谁留下的,可他知道,有人在这里活过,好好活过。
陈中玉就是这样的人。他不需要落款。回春堂的门槛就是他的落款,药圃里的芍药就是他的落款,青石板上的泥印就是他的落款,一代又一代人摸得透亮的“命有灵”三个字,就是他的落款。
“金银花的干香/先一步钻进了来人的/布衫口袋,檐下艾草/垂着旧时光,被风一吹,就抖落/半片清苦,裹着药气漫过整条巷。”这一段写得极美,美在“半片清苦”四个字。“半片”而非“一片”,暗合前面“留三分余裕”的残缺美学——清苦若是满的,就成了黄连;只半片,才苦得恰好,苦得让人愿意再尝一口。清苦不是苦,是苦里带着清,是艾草的味道,是生活的味道,是陈中玉这一辈子的味道。他把这半片清苦抖落在巷子里,风一吹,漫过整条巷,钻进每个人的布衫口袋。你以为你只是来看个病,其实你带走的是一整个回春堂的下午——金银花的香,艾草的苦,芍药的淡,还有陈中玉那三根搭在你腕上的手指,凉凉的,稳稳的,像一座小桥。
这里有一个精妙的时间结构:金银花的干香“先一步”钻进布衫口袋,说明香比人快,香比话快,香比药快。人还没进门,香已经进了口袋;话还没说,药气已经替你说了。这就是“不言之教”——陈中玉什么都没说,可金银花替你说了,艾草替你说了,檐下的旧时光替你说了。等你走出回春堂的时候,你口袋里装的不是药方,是一整条巷子的味道。这味道会跟着你走很远,走到你忘了药方上写了什么,可你一闻见金银花,就想起了那个下午,想起了那个搭脉的老人,想起了那半片清苦。
五、不是弓,是桥虹
诗的最后一节,回到了开篇的意象。“那道被踏弯的/门槛,不是绷紧的弓/是托着人慢慢往春走的桥虹。”开篇说门槛是弓,每个人都是绷紧的箭。到了结尾,诗人把它推翻了——不,不是弓,是桥虹。弓是紧张的,箭是慌乱的,弦是随时要断的。可桥虹是松弛的,是弯弯的,是雨后天空里一道温柔的弧线。它不射你出去,它托着你,从病的此岸,慢慢走到春的彼岸。
这一转,是全诗的升华。开篇的陈中玉,“伸手就把弦上的慌乱轻轻接住”,他接住的是箭;到了结尾,他不再接箭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桥。接箭,你还是被动;变桥,你就是主动。桥不会动,可所有人都可以从桥上走过去。弓是杀伤性的,桥是连接性的。一个医生,年轻的时候是弓,箭无虚发,药到病除;老了老了,弓弦松了,弓背弯了,弯着弯着,就弯成了一座桥。这一逆转的深意在于:前半生他“接住”病人的慌乱,是外力;后半生他“托着”病人往春走,是自在。从“接”到“托”,从“弦”到“虹”,从“箭”到“桥”——动词变了,整个医学观也变了。治病的最高境界,不是把病射落,是让人自己走过去。
更妙的是“桥虹”这个词的构造。“桥”是实的,是石板,是木头,是脚踩上去不会晃的东西;“虹”是虚的,是雨后的光,是水汽,是一眨眼就不见了的东西。诗人把这两个字捏在一起,实中有虚,虚中有实,恰好对应了陈中玉这一辈子:他一辈子坐在回春堂里,是“桥”;他手书的“留一口气”在宣纸上沉实地站着,是“桥”;可他的影子贴在墙上,软成槐树叶上的露影,是“虹”。他既是实打实给人搭脉的医者,又是若有若无的一缕药香。你去找他看病,他在;你出了门回头再看,回春堂还在,门槛还在,芍药还在,可你忽然觉得,那个老人好像已经融进了药香里,融进了巷风里,融进了“命有灵”那三个字里。这就是“桥虹”:你踩着他过了河,可你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在天上弯成了一道霞。
“雨后的荷风,从巷口穿进来/携着回春堂芍药的淡香/漫过青石板上没落款的/泥印;风走得徐慢,就像他搭脉/的三指,轻轻接住了整巷的晨昏。”最后一笔,落在“整巷的晨昏”五个字上。晨昏是什么?是时间,是日复一日的光阴,是无数个平常日子堆起来的山。陈中玉用三根手指,接住了整条巷子的晨昏——也就是说,他接住的不是一个一个的病人,他接住的是一条巷子的生老病死,是几代人的悲欢离合。他的指头上有茧,那茧是半个世纪的体温磨出来的。他往脉枕上一搭,摸到的不只是寸关尺,摸到的是这个人的一辈子,是这个家族的三代人,是这条巷子的春夏秋冬。
荷风、芍药、泥印、晨昏——诗人在最后一句里把“故乡”的全部意象收拢在一起,像把满地的药材归入一只药匣。风穿过巷子,就像陈中玉的手指穿过一个人的脉搏:都是轻的,都是慢的,都是不声不响就把你接住了的。而“整巷的晨昏”这个短语,又暗中呼应了开篇的“八十年的脚印”——脚印是人的晨昏,晨昏是巷的脚印。八十年的脚印踏弯了门槛,三根手指接住了整巷的晨昏,一头一尾,一实一虚,完成了整首诗的闭环。
六、药香里的禅
“他记得山乡的那夜十枣汤的峻猛/把风烛残年的气息吹熄/此后三指搭脉,先摸人/再摸病;开方子总留三分余裕/像给将熄的灯留足添油的空隙。”
分行,停顿,转折,像搭脉时的呼吸——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你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慢下来了。这就是形式与内容的统一。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写到那个份上,语言自己就变成了那个样子。而“先摸人/再摸病”这个跨行尤其精妙:“人”字落在行末,孤零零的,像一个人站在门槛上;“病”字落在下一行开头,像病跟着人走了进来。你先看见人,再看见病——这正是陈中玉的诊疗顺序,也是诗人用分行强迫读者遵循的阅读顺序。诗的形式在这里不是装饰,是意义本身。
“煤油灯的火苗把他的影子贴在/墙上,像一页翻旧的黄帝内经/他半夜披衣坐起。把/药有灵,改成命有灵/一个字落纸,八十年的锋芒/瞬间软成了槐树叶上的露影。”
“把”字孤零零地放在一行末尾,下一行开头是“药有灵”。这个停顿,就是披衣坐起的那个停顿,就是蘸墨落笔的那个停顿,就是八十年的锋芒软下去的那个停顿。诗读到这个份上,每一个标点、每一个换行,都是内容的一部分。而“药有灵”和“命有灵”分居两行,中间隔着一个换行,这个换行本身就是那一夜的沉思——从“药”到“命”,中间隔着八十年的临床,隔着无数个活过又走了的人,隔着一盏煤油灯下无数次提笔又放下的犹豫。
尹玉峰写这首诗,用的是现代诗的语言,可骨子里是东方的、中国的、禅的。他不说“仁心仁术”,他说“先摸人,再摸病”。他不说“医者父母心”,他说“留三分余裕,像给将熄的灯留足添油的空隙”。他不说“功德无量”,他说“门板缝中漏出的那线/暖光比所有街灯都长”。这才是诗。诗不是把道理说出来,诗是把道理变成白芍的香、艾草的苦、酸枣仁茶的轻烟、槐树叶上的露影。你读完了,道理自己钻进你心里,像金银花钻进布衫口袋一样,不声不响。
七、我们为什么需要回春堂
最后,我想说一点诗外的话,但这话不说出来,前面的细读就落不到实处。
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一个“十枣汤”的时代。什么都讲究快,什么都要立刻见效。感冒了,输液,三天必须好;失眠了,安眠药,今晚必须睡;焦虑了,短视频,十五秒必须笑。我们的医院越来越像工厂,流水线作业,排队三小时,看病三分钟。效率高不高?高。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少了“先摸人,再摸病”。少了“留三分余裕”。少了“勿急,春天不出头,夏天才开花”。少了半夜披衣坐起把“药有灵”改成“命有灵”的那一个瞬间。少了“夕阳好不好,与黄昏无关”的那一口清冽的深井。更根本地,少了一个“故乡”——一个你可以慢下来、可以被接住、可以不用绷成一支箭的地方。而诗里那个“门槛”,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缺的东西:
一个让你踩着它进门、又踩着它出门、它自己却一声不吭弯着腰的地方。今天的门槛都太高了,高到你得抬腿跨,跨不过去就摔一跤。回春堂的门槛是弯的,是被八十年的脚印踏弯的,弯到几乎贴着地,你走过去,脚都不用抬。
所以我们读这首诗,读到“他总在药方末尾/留一行空白,让/槐叶、谷酒、檐下露,替/药汤接足人间烟火气”的时候,心里会忽然一软。原来药方还可以留白。原来治病不全是医生的事,槐叶可以帮忙,谷酒可以帮忙,檐下的露水也可以帮忙。原来人间烟火气本身就是一味药。我们太久没有把槐叶、谷酒、檐下露当成药了。我们太久没有把“人间烟火气”当成药了。我们太久没有把“慢”当成药了。而诗人在“药方末尾”留的那一行空白,又恰好是这首诗本身的隐喻——整首诗也是一张药方,治的是现代人的“赶病”;而诗里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那些沉默、那些停顿、那些分行之间的空白,就是留给槐叶、谷酒、檐下露的位置。
陈中玉的回春堂,不在任何一个城市的地图上。它在一个叫“故乡”的地方,在一个叫“从前”的时间,在一个叫“诗”的维度。可它就是存在。尹玉峰用一首诗把它建起来了。建在纸上,建在字里行间,建在每一个读诗的人心里。你读完了,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门槛——弯弯的,被八十年的脚印踏弯的。你走进去,他伸手,把你弦上的慌乱轻轻接住。你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白芍在抽屉里沉睡着。煤油灯的火苗把他的影子贴在墙上。你忽然觉得,压在心上的石头,先软了三分。
这就够了。一首诗能给你一个回春堂,你还想要什么?
“命有灵”三个字,被一代又一代的指尖触得愈发透亮。我们这些读诗的人,也是那一代又一代里的一个。我们的指尖触在纸上的“命有灵”三个字上,纸是凉的,字是烫的。烫过之后,我们的眼底,也慢慢有了一口井。井不深,但清冽。清冽到可以照见一个老人的影子,弯弯的,像一座桥。他托着我们,从病的此岸,慢慢往春走。
风走得徐慢,就像他搭脉的三指,轻轻接住了整巷的晨昏。
2026年11月5日写于湖光岩楞严寺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陈中玉的回春堂
作者:尹玉峰
回春堂的门槛,被八十年的脚印
踏成一道弯弓,每个踏进来的人
都是一支被病痛绷紧的箭
他伸手,就把弦上的慌乱
轻轻接住;白芍在抽屉里沉睡着
三年的地气,在纹路里攒成淡得
近乎无的香,他说,勿急
春天不出头,夏天才开花
天地的节奏,从来不会为谁赶工
他记得山乡的那夜十枣汤的峻猛
把风烛残年的气息吹熄
此后三指搭脉,先摸人
再摸病;开方子总留三分余裕
像给将熄的灯留足添油的空隙
煤油灯的火苗把他的影子贴在
墙上,像一页翻旧的黄帝内经
他半夜披衣坐起。把
药有灵,改成命有灵
一个字落纸,八十年的锋芒
瞬间软成了槐树叶上的露影
门板缝中漏出的那线
暖光比所有街灯都长
李商隐的意不适,早被他的
酸枣仁茶轻烟绕成了巷子里
慢悠悠的晚风;他说
夕阳好不好,与黄昏
无关,只看你眼底有没有一口
清冽的深井;炊烟升起来散成
薄纱,也没关系,他手书
的 “留一口气”还在宣纸上
沉实地站着,药圃里的芍药年年
破土,把他没说完的话一朵一朵
慢慢开给路过的人看
故乡的竹篮斜斜倚在
柜边,泥子印在青石板上,就像
几枚没落款的印;金银花的干香
先一步钻进了来人的
布衫口袋,檐下艾草
垂着旧时光,被风一吹,就抖落
半片清苦,裹着药气漫过整条巷
陈公的指尖刚碰到柜沿,一片
蜜甘草就落进掌心,甜漫开时
铜环轻响,把日子
晃出了细碎的波纹
三指上的茧磨过脉枕,半个
世纪的体温,都沉在纹路里
他总在药方末尾
留一行空白,让
槐叶、谷酒、檐下露,替
药汤接足人间烟火气;等
药香漫过喉咙,压在
心上的石头,先软了
三分;“命有灵”三个字,被
一代又一代的指尖触得愈发
透亮,那道被踏弯的
门槛,不是绷紧的弓
是托着人慢慢往春走的桥虹
雨后的荷风,从巷口穿进来
携着回春堂芍药的淡香
漫过青石板上没落款的
泥印;风走得徐慢,就像他搭脉
的三指,轻轻接住了整巷的晨昏

【旎诗的由来】旎诗由尹玉峰《海棠花未眠》夺势定位:“在人类最困惑的时间节点/世界己昏然/海棠花未眠/冉冉升腾的爱意静观人间/几多冷暖?寸心至死如丹/弹拨一曲弦颤千古的绝响/朝露落下若溅玉,眼泪凝了也耀眼/迎向人间千万朵,挂在枝头细裁香/烟烟缕缕,染得一眉清光漫过嚣世/愿景沐阳光,但见蝶舞温婉绕海棠……"
这种具有古典的现代美、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现代旎诗,感叹着诗国黄昏的感叹,旖旎着诗国黎明的旖旎,达到一种闳约深美的艺术境界;运用美丽如闪电、摄魂夺魄的诗境语言营造诗境、意绪、愿景、求索、挣扎,任想象力统治世界,直捣心智。
旎诗英语翻译为:A poem of beauty(一首诗的美),日语翻译为:美しいし詩(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诗)。当汉语旎组词为旖旎时,多了一层清洁干净、纯真雅致、幸福温馨、动人心魄的意思。历代诗词名家都喜欢择用。(唐)李白 《愁阳春赋》荡漾惚恍,何垂杨旖旎之愁人。(清)孙枝蔚《清明日泛舟城北》新烟何旖旎,黄鸟鸣春深。"旎"字从方人从尼。“尼”意为亲和、亲近,转义为缠绕、缠人。“人”和“尼”联合起来表示“旗帜缠人”。

霹雳即指又急又响的雷,是云与地面之间发生的强烈雷电现象。一如人觉醒的内心和思想。英文有个词“lightening”: 觉悟。天地何缘恒定久?损亏过堪补丰足。雷鸣电闪又何故?分化阴阳待雨出。现代霹雳诗由尹玉峰教授《共产党宣言 • 序》诗歌版 : "一个幽灵",全新定位。以激情四射的语言架构,涉足哲学、环境、自然、灵魂、宇宙这些大命题,扫除平庸与琐碎,让诗词的抒情性和叙事性深入人们的心灵旷野,并让人们看到诗歌里面的空灵和宇宙视角。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