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非戏
——吃穿住行娱系列之六
李千树
今天下午,与老伴外出有事。未下楼,耳边已闻似有戏曲之音;下得楼来,戏声更见洪亮,萦绕耳畔。四处张望,竟见作戏处就在本小区院内靠西墙的空地上。顾不得有事在身,急忙趋近观听,正是吕剧——山东本地代表戏曲。站立半晌,听戏一段,虽不大过瘾,却因事在身,只得依依不舍,怏怏而去。临离时,见戏台前人头攒动,多是老人和孩子,亦有不少青年杂于其中。看来几乎全院中人都闻讯赶来,唯我们后知后觉,显然迟钝了。
边往大门外走,边议论:何以有此演出?是社区举办、送戏上门?还是本院自办、物业自邀?抑或谁家为老人祝寿,自行举办以献孝心?这样议论怀疑着,已来到大街,上了公交车。坐在车上,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耳里是城市的市声喧嚣,心里却还是刚才的吕剧唱腔,悠然不断。竟由此联想到鲁迅先生笔下的社戏,想起过去老家鲁中山区逢年过节唱大戏的情景。
我老家地处鲁中,都是山区。我们村所在的大山峪中,大抵有十来个村庄,但能组得起架子、唱得起大戏的,却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们中茶业村,一个是邻村下茶业村。我们村唱“文戏”,又被称作“哭戏”,如《小姑贤》《五女拜寿》《姊妹易嫁》《墙头记》《李二嫂改嫁》等;邻村则唱“武戏”,又称“唱热闹”,剧目多是打仗的,如《杨家将》《杨门女将》《两狼山》《战荆州》《挑滑车》《空城计》等。两村比邻而居,一文一武,分工明确,各展其长。每到节假日,大戏幕启,一唱就是十天半月,引得十里八乡的左邻右舍倾巢出动,举家看戏,带着干粮,扛着板凳,络绎于山涧小路,积聚围拢于戏台之前,一听整天,日夜不休,好不热闹。这大致有些唱“对台戏”的意味了,却是文明的对台戏,是各自展示才艺、发挥所长、彼此比赛,看哪村戏唱得好、吸引人多。
我的儿时,大抵就在这样的热闹氛围里长大。那时电影少而稀罕,书籍更少更稀缺。农村人一年到头长年累月,基本就靠几出戏支撑精神生活。许多戏,不仅老人们耳熟能详,孩子们也对其中人物、故事、主题大意了如指掌,不仅能说出个所以然,甚至会许多唱段。农村逢年过节唱大戏,甚至比赛着唱对台戏;城里的有钱人,或农村的有钱人,如旧社会地主家,就唱“堂会”,像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所写,将戏班子请到家里,唱给自家人听。类似事情于今农村还有,不过是改革开放后农村富裕了,有钱了,某些人每逢红白喜事,就请戏班子到家里或村里唱几出戏,少则三天,多则一周,图的就是热闹。若是结婚或为老人祝寿,自然喜上加喜;就是白事,大多也是老丧或喜丧,自不必拘泥戏曲是喜是悲,无非还是图个喜庆,平添一些热闹。戏曲的功用还远不止如此:一地一乡要立集建市,在农村也还是要上演几台大戏方成;不然,这集市似乎也立不起来,即使勉强成立,也冷冷清清、不温不火。
痴想了这么远,说了这么多,忽然觉悟到这样一个道理:原来这戏并非只是娱乐。戏非戏,她是教育,是教化,是文化,是传统,是传承,是我们这个民族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民族基因。可惜的是,如今这基因正在弱化,正被淡化,甚至有被放弃和抛弃的可能。我们不仅在电视上很少看到,在生活中更极少遇到;偶尔在手机上刷到,也只是凤毛麟角。或许再过多少年,这戏就成了古文物,像那些出土文物一样,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或听到了吧?怪不得前段电视剧《主角》一度那么火,原来竟是一出戏剧艺术的挽歌。它何止在挽秦腔,更或是为中国所有传统戏曲或民间戏曲唱的一曲哀歌吧?
2026年11月3日晚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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