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猪
文/鑫垚
东晋志怪文学家王嘉在《拾遗记·卷二》中为我们讲述了这样一个神奇的故事：“禹凿龙关之山，亦谓之龙门。至一空岩，深数十里，幽暗不可复行。禹乃负火而进。有兽状如豕，衔夜明之珠，其光如烛。又有青犬，行吠于前。禹计可十里，迷于昼夜。既觉渐明，见向来豕犬变为人形，皆着玄衣。又见一神，蛇身人面。禹因与语，神即示禹八卦之图，列于金版之上。又有八神侍侧。禹曰：“华胥生圣子，是汝耶？”答曰：“华胥是九河神女，以生余也。”乃探玉简授禹，长一尺二寸，以合十二时之数，使量度天地。禹即执持此简，以平定水土。蛇身之神，即羲皇也。”
说的是大禹治水时曾率众人凿山，发现一处巨大的天然岩洞，岩洞向山腹延伸数十里，洞内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很难继续探查水道。大禹不肯放弃，背起火把，独自走进幽深岩洞。越往里走，火光越发微弱，前路几乎被黑暗吞没。正在艰难前行之际，他忽然看见前方有柔和的光亮缓缓靠近。走近一看，是一头形貌像猪的神兽，古人叫它神豕。它的嘴里衔着一颗夜明珠，宝珠散发出温润的光芒，明亮如同烛火，在黑暗中引路。神豕身旁跟着一只青黑色的神犬，一边向前走，一边低吠，在前面开路。大禹心中惊异，静静跟在神豕与青犬身后，一路向前走了大约十里。岩洞幽深，他早已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走着走着，周遭光线慢慢亮起来。再抬眼时，方才的神豕和青犬，已经化作两个人形，一身黑衣静静立在前面。黑衣人身旁，端坐着一位神人，人面蛇身，正是伏羲。
大禹上前恭敬行礼，和伏羲交谈。伏羲拿出镌刻在金版之上的八卦图展示给他，旁边还有八位神灵侍立。大禹问道：“传说华胥氏生下圣人，莫非就是您吗？”伏羲回答：“华胥是九河神女，正是我的母亲。”说完，取出一枚一尺二寸长的玉简交给大禹。玉简长度对应十二时辰，可以用来丈量天地、测算山川水土。大禹收下玉简，依靠这份智慧，勘测地势、规划疏导，最终平定漫天洪水，疏通九州江河。这大概是关于猪最早的传说了。
猪是我们十分熟悉的动物，在这个故事里，猪被描绘成通晓水土、带来光明的灵物。古人观察猪擅长拱土、和泥土水泽亲近，所以把它和治水、大地生机绑定在一起。神豕引路的传说，也让猪成为承载生机的灵瑞。猪的古名就叫做豕，我们现在所熟知的家猪是由野猪驯化而来。早在距今约9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早期，农耕刚刚起步的时候，先民打猎捕获了野猪。最初大多直接宰杀吃肉，后来慢慢留下幼猪圈养，不再一次性杀光，尝试人工饲养繁育。这个阶段属于半驯化，猪依旧野性很强，拱圈、逃跑是常事。此时养猪的首要目的是储备肉食。在粮食不稳定的年代，猪是重要的“活体储备粮”。
到了新石器时代中期，经过多代选育，野猪慢慢有了变化，体型变肥、四肢变短、性情也变得温顺，不再擅长长途奔跑，真正成为家猪。养猪技术成熟，猪不只是食物，还大量用于祭祀，是非常重要的祭品。猪、牛、羊合称“三牲”。
猪在商周时期被正式归入六畜（马、牛、羊、鸡、犬、豕），那时人们认为，猪是礼制里标配的祭品，用它上供可以沟通人神先祖，且在当时牛要用来耕地，不能随意宰杀，羊的饲养数量很少，只有猪是杂食动物，好养活，繁殖快，因而，太牢、少牢礼制之中，豕是核心祭品。民间家庭也开始了普遍养猪，一户人家养的猪数量越多，财富也就越多。商周贵族的墓葬也经常随葬猪骨、陶猪，希望死者在另一个世界仍然生活富有。春秋战国至秦汉时期，饲养技术进一步发展，人们有了修建猪圈和积肥的观念，猪粪用来肥田，形成农耕循环。养猪和农业紧密绑定。生肖体系慢慢成型，猪定为亥猪，亥属水，对应万物闭藏、蓄养的意象。那一时期女娲造万物传说流行，传说中女娲在第三日造猪，初三为猪日。
到了唐宋年间，养猪更加普及，不管农家还是庄园都大量饲养，选育出很多地方品种。猪的民间吉祥文化也在那时兴起，由于猪的体型硕大浑圆、繁殖量和存活量高、容易饲养，也被寓意为富足、圆满。养猪在元明清时期正式成为农家的标配，年画、剪纸也大量出现亥猪、肥猪的纹样。特别是《西游记》的问世，猪八戒的形象深入人心，赋予猪憨厚、爱吃、会享受、知足常乐的人文形象。养猪也就兼顾了吃肉、造肥、祈福的多重意义。
现如今人们对猪的印象似乎就是脏、懒、馋、笨，若是想辱骂某人，大多会形容其像猪，但我却认为，猪在中国其实是代表幸福的。甲骨文的“家”字，上面一个宝盖代表屋顶、房盖，宝盖之下便是豕。原始人类居住的是山洞、窝棚，一个族群在一起生活，共同外出谋得食物，大家分发，实行的是公有制。后来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各自在自家养起了牲畜，而那时候饲养的牲畜大多数就是猪。可见，古人在造字之时就认为，屋舍之中有了猪，才是安稳的家。猪是先民最早的财富储备，有了猪代表居所安定、粮食有余，是安居乐业、烟火绵延的象征。无豕不成家，猪是家与烟火的根基。
猪对应十二地支亥，亥五行属水，时序为冬。冬天万物闭藏、积蓄养分，猪繁殖力强、育肥快，是农耕时代的“活粮仓”，象征丰收、富足、家底丰厚，也有蓄养、收藏之意。亥时是夜里二十一点至二十三点，是一天将尽、万物休憩之时。亥猪象征劳碌之后归于安宁，圆满收尾，有平安顺遂、万事圆满之意。猪一胎多子，繁育能力强，古人以此期盼多子多福、人丁兴旺。不少民俗纹样，以母猪伴小猪，寄托家族绵延、子孙繁盛的愿望。经典吉祥纹样肥猪拱门，寓意财神登门、财源自来。猪性情温厚，不争不抢。民间文化中，猪代表敦厚、本分、不事张扬。《西游记》猪八戒的形象，虽有贪吃慵懒的一面，却也心性单纯、接地气，代表接纳平凡、知足常乐的生活智慧。
无豕不成家，中国人的猪是最幸福的。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心理咨询师、营养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