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记忆的深处,始终横着一汪水,那就是夏堰塘。它安安静静躺在村子的背后,像一块被岁月磨旧的镜子,照过我光着脊梁的童年,也照过全村人起起落落的日子。水面约莫一二十亩,形状像个不规则的三角。在那个丘多田少的红泥巴地方,这样一片开阔的水面,已经算得上是村里的一片小海了。
小时候,夏堰塘对我来说,一半是诱惑,一半是怕。岸边的桃树垂着长枝,风一吹就扫过水面;蜻蜓贴着水皮飞,青蛙蹲在石墩上鼓着腮帮子叫。夏天的午后,村里的孩子几乎全往塘边跑,脱了褂子往浅水里一蹦,水花溅得满世界都是。我站在岸边看着他们,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既想跟着跳下去,又隐隐有几分发慌。
七八岁那年,我终于忍不住,学着别人的样子往水里试探。浅处的水刚没过膝盖,凉丝丝的,把太阳晒出来的热气一下子浸没了。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扑腾,脚下的泥却忽然一滑,整个人直直往塘边一个深坑里栽去。那一瞬间,世界忽然静了,耳边只剩水的声音,嘴里、鼻子里全是呛进去的水,手胡乱抓着,什么也抓不住。后来不知怎么的自己挣扎着爬了上来,趴在岸边吐了好半天,魂像丢了大半。从那以后,我这辈子再不敢往深水里去,游泳这两个字,成了我一生的遗憾。那片让我险些走不出童年的水,也成了我心里一道说不清的印记。
那时候我只当夏堰塘是孩子们玩水的地方,直到年岁渐长,才慢慢读懂它真正的分量。我们那地方素来干旱,丘多水瘦,溪沟里的水说断就断,田里的禾苗、坡上的玉米,全靠老天爷赏饭吃。一到伏天,太阳像火一样烤着大地,田埂裂得能塞进手指头,全村人的眼睛就都盯在夏堰塘的水面上。那塘里蓄的不是水,是全村人一年的指望。
天旱的时候,塘边就热闹起来。两架水车排在塘坎边,男人光着脚踩水车,水顺着水槽哗哗流进田埂,一路弯弯曲曲淌进干得冒烟的稻田。孩子们提着小桶,顺着田沟跑,把漏在外面的水一点一点舀回田里。大人们说,夏堰塘是全村人的命,只要它不干,这一年的收成还有指望。我那时才忽然明白,为什么村里的老人总不许孩子们往塘里乱闯,为什么每到冬闲,全村人都要扛着锄头去清塘泥。那不是一塘普通的水,是代代人攒下来的底气。
最叫人盼的,还是过年前干塘捞鱼。腊月里北风刮得正紧,村里选个晴好的日子,男人们一早就抬着抽水机往塘边去。水管子哗哗往外排水,水面一天比一天矮,塘底的黑泥慢慢露出来,鱼在浑水里蹦得噼啪响,全村老老少少都围到了塘边。胆大的年轻人挽起裤腿下到齐膝深的泥水里,手往泥里一探,就能摸出一条肥硕的草鱼。我站在塘埂上不敢下去,却看得眼睛发亮,看他们把大鱼往竹筐里扔,水花溅得满脸都是,笑声顺着风飘出半里地。捞上来的鱼按户分,每家都能拎回一条,腊鱼挂在屋檐下,风一吹就飘出咸香的年味。那时候我才知道,夏堰塘不光能浇活田里的稻子,还能把年关的日子也养得活泛起来。
如今离开家乡许多年,我走过不少大江大湖,见过比夏堰塘宽阔百倍的水面,可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村头那片旧旧的水塘。它藏着我童年最惊险的一回,也藏着全村人在干旱年月里守出来的踏实。它让我一辈子不会游泳,却也让我早早懂得,一汪水对一方土地意味着什么。
现在每次回村,我总愿意绕到塘边站一会儿。塘边的桃树老了,枝桠还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熟悉的湿气。夏堰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位不肯说话的老长辈,把全村人的苦和甜,都悄悄沉在了水底。(喜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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