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最后一口气很轻很轻
（组诗）
杨生博
题记
听了许多困难年月娘的事，心里心痛，寒衣节将至，写出来以记住娘的恩，娘的辛苦。我也问过自己：那时的娘，咋这么苦？咋这么满怀期待呢？
1、心衰而死的娘
我的娘，是因心衰
而死的
医生说：心肌薄了
薄的像揉过太多次的一张纸
再也无法展平
每一次收缩，都只能
送出去一点滴血
娘呀！您少送出去的那点滴血
去了儿小时候读书
您在村口的一次又一次
凝望里
去了家里无粮时
您用野菜做饭
一次又一次的泪花里
去了年三十坐夜
您一次又一次
前后奔忙的喜悦里
去了您最后走时
一次又一次拚命
的给儿的叮咛里
娘呀！您的心脏
是一天又一天变衰的
是您做饭时，一勺一勺
熬干的
是您做衣时，一针一针
缝薄的
是您给儿女操心时，一次又一次
把心堵住的
娘呀！您最后躺在床上
胸口起伏得，很轻很轻
像一只，飞了太远的鸟
翅膀在扇，但扇不动空气了
您说：让娘歇歇，就一会儿
娘呀，可您的心
已经不会歇了
它还吃力的跳
只是跳得，越来越小
娘呀！您把最后一口气
吐成一声，很轻很轻的
叹息
娘死了
娘是因心衰而死的
2、一碗干面
娘把干面，推过来
说自己，不爱吃这个
话很轻，像灶膛里
快要熄灭的火星
儿信了，信了娘一辈子
娘要去另一个世界了
她说她有一个要求
下一碗面条，干的
她想知道，是什么味道
娘那天，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在回忆什么
娘那天吃的很兴奋
想说什么，但却把嘴边的话
咽了回去
碗空了，空得干净
儿看着，心碎
3、 娘的血管糟了
管子里输进的血
一滴也没留住
像娘这辈子攒下的力气
从看不见的缝里，全渗走了
医生说，娘的血管糟了
像老树根，一碰就碎
碎成了娘夜里缝衣服
扎破指尖
渗出的那一点红
娘操劳了一辈子
把血渗进土里，渗进麦子
渗进灶台边的黄昏
最后想渗回自己身体里
却找不到
一条完整的路
血从娘的枕头下，渗了出来
像娘当年挑水，桶漏了
水撒了一路
娘只是告诉自己
走快些
这回，娘走得更快
可娘，再也追不上
自己流的血了
4、团圆
孩子三岁，你走了
我每天眼里看他
尽是你的轮廓
孩子踮脚
能够门把手了
他说妈妈不在家时
爸爸回来，他可以开门
孩子在幼儿园打架
脸上都出血了
还说不疼，问原因
他不允许人说你短命
现在他比你高了
我把他引来
以前是我向你汇报他的事情
今天，你们把话说够
碑前，儿子瞌着头
说起我，每天重复的话
“真像，越来越像”
接着，房间里
会有压抑的哭声
风，不愿意再飞了
像一只手
抚摸着儿子的额头
“爸就想听听你娘的苦”
我抱住墓碑
孩子抱住了我
热泪，把碑面洗净
作者简介
杨生博，咸阳师范学院教授、评论家、著名非遗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中国当代十佳诗人"。在《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林》《诗潮》《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绿风》《延河》《中国文化报》等报刊发表文艺作品600余篇(首)，出版诗集《生命，生命》《非遗之光》《脊梁》《风力》《夹碎的情感》。诗集《夹碎的情感》获2025年“百年文艺优秀图书年度盛典<星图奖>大赛特等奖。
【编后语】
这组以母亲临终细节铺展的诗作，是寒衣节里一份最沉实的祭奠。
诗人没有刻意铺陈悲情，只以心衰的心肌、推让的干面、脆如老根的血管这些带着烟火温度的意象，把一位普通母亲操劳一生的轨迹，刻进了每一句平实的叙述里。没有空泛的赞颂，却让天下所有为人子女者，都能在字缝里看见自己母亲的影子。
当最后一滴血从衰老的血管里渗走，当墓碑前三代人相拥成一个完整的圆，文字最终完成的，是一场跨越生死的、迟来的和解与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