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秋思漫天飞作者:王佐臣
置身暮秋黄昏,心境好似那那当下不紧不慢的雨。
江南的秋是桂花香里裹着薄雾,缠绵得让人心软;陕北的秋却是高天厚土,风一过,满山满沟都透着清亮。
人坐在那凤凰山下附近的民居廊檐之下,看小南河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高耸的宝塔在苍穹里显出一道沉静的轮廓,像一位守了多年的故人,不言不语,却一直都在。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腊牛肉,还有一小壶温好的烧酒。酒杯斟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喝下去的是酒,泛上来的却是一年又一年走远的旧时光。
记得年少时,也曾在江南的柳岸上看大雁南飞。那时总觉得来日方长,离别不过是转身的事。如今人在异乡,才明白有些故人一别,再也无法团聚。
窗外的枣树上还挂着几颗红透了的秋枣,风一吹,轻轻晃着。这地方的人把日子过得粗粝而踏实,一碗小米饭、一孔黄土窑洞,就能安放大半辈子。比起江南的精致婉转,这里更多了几分坦荡和辽阔。
我想起那些曾经并肩走过一段路的人。有人早已断了音讯,有人连模样都模糊了。岁月就是这样,把人一批批带走,又在心里留下一些怎么也抹不去的影子。
酒越喝越淡,心事却越来越重。江南的秋是温柔的叹息,延安的秋是沉默的回望。在这里,连孤独都有了分量,也有了颜色。
夜色慢慢漫上来,宝塔山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远处的延河水还在静静流着,带走了多少人的青春和梦想,我却把记忆定格在这片黄土高原上。
人生说到底,是一场不断告别又不断相遇的旅程。来处是江南的水,归处是陕北的山,而我这一程,恰好路过秋天的延安。
酒尽了,灯暗了,窗外的大雁早已飞远。许多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三年了。自爱妻猝然离去,这人间便只剩一半的光亮。
记得那日寒风正紧,黄叶落满医院门外的小径。我守在病床前,握着她渐渐凉去的手,竟来不及问一句:怎么走得这样急?怎么连一声告别也不留?
同舟共济数十载,彼此相濡以沫,心心相印。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晨昏相伴、风雨同行的寻常。亲爱的人儿把最好的青春与温柔,都给了这个家;把最深的牵挂与包容,都留给了我。
可命运从不与人商量。一场骤雨,一朵花便匆匆凋零;一阵冷风暴雨,一个身影便杳然长逝。
为了躲开那些触景生情的日子,三年前,我离开了魔都大上海。离开了那条我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街巷,离开了那间装满你我回忆的老屋。我以为,只要走得够远,就能走出思念的阴影;我以为,远离故土,便能让余生少些忧伤。
于是,我开始四处漂泊,像一片无根的落叶,随风飘转。直到有一天,我走进了这片黄昏高原的沟壑里。黄土深沉,山峦静默,沟梁纵横如岁月的皱纹。便在这里暂住了下来,以为荒凉可以掩埋往事,以为寂静能够平复滴血的心……。
可是啊,秋风一起,秋雨一下,往事又如影随形。
高原的秋,来得苍茫而肃杀。暮色四合时,夕阳落在山梁上,像一团将熄的余烬。我独坐窗前,听冷雨敲打着黄土墙,看枯叶在风中盘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我的妻从未离开自己的心房。
啊!那一片片被风吹起的黄叶,多像我的妻当年提着裙摆走在林荫道上的模样;那阵掠过山峁的秋风,多像她在耳畔轻声唤我名字的声音;那檐下滴落的秋雨,一滴一滴,敲击着我的根根神经。
这才懂得:真正的思念,从来不需要风景来证明;它就潜伏在每一次呼吸里,跟在那每一阵秋风后。
我曾以为,距离是治愈忧伤的良药。如今才明白,距离不过是给思念添了一层黄土,埋得越深,根扎得越牢。无论走到哪里,事实证明我走不出上海,也走不出从前的恩爱场景;既躲不开秋雨,也躲不开心底那个知冷知热的人儿。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可偏偏情感就停在梦的风口浪尖,让我失魂落魄,欲罢不能。明知时光无法治愈忧伤,为何当初还要逃离?真后悔啊,后悔三年前那个冲动的决定。若留在老屋,至少还能守着你的气息,守着我们共同的痕迹。如今身在千里之外,反倒连一点点的念想都成了无处可安放。
夜深了,秋雨未歇。我披衣起身,翻出那本早已泛黄的相册。照片里的你依然年轻,笑容温婉,眼神明亮。我伸手想抚平你眉间的褶皱,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纸面。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纳兰的词,写尽了人世间的遗憾。可我想说,就算秋风再冷,岁月再长,我与她的初见,定然永不悔。
因为贤妻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是此生同舟共济的伴侣,是我心心相印的知音,是我半生风雨里最温暖的归途。
窗外,雨声渐疏。东方微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知道,往后的每一个秋天,我都还会这样想她;往后的每一个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仍会是寻找她的身影。她究竟在哪儿呢?
这秋风,可曾把她在天堂中最新的消息捎来呢?
秋思无尽,相思无休。待来年秋风再起,愿我能在梦里,与至爱再度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