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深处的守望与照亮
——读岳定海先生《梓州五叹》及外一篇有感
文/覃正波

作者近影
读完岳定海先生的《梓州五叹(外一篇)》,我久久未能平静。仿佛跟随一位博学而深情的向导,穿越千年的烟雨,走进古梓州(今三台)与盐亭的历史深处,触摸那些被岁月尘封却依然滚烫的文化记忆。岳定海先生以散文之笔,行考据之功,发思古之幽情,寄乡邦之热爱,洋洋洒洒数千言,读来既有学术的厚重,又有文学的灵动,更有赤子的深情。这样的文字,不是书斋里的孤芳自赏,而是一位作家对故土文脉的虔诚朝圣与郑重托付。
一、五叹成绝:一座古城的文脉图谱
《梓州五叹》的结构本身就极具匠心。岳定海先生以“五叹”为纲,将李商隐《夜雨寄北》的写作地、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的诞生地、颜真卿《颜氏干禄字书》碑的立碑处、元代三绝《赵府君墓碑》的竖碑处、赵蕤与李白师徒栖居的赵岩洞,一一钩沉出来,如数家珍,又如一位深情的守夜人,逐一点亮古城墙上即将被遗忘的灯盏。这五叹,看似各自独立,实则互为经纬,共同织就了梓州文脉的锦绣图卷。岳定海先生在文末将它们升华为“诗绝、书绝、字绝、碑绝、人绝”,一字之改,气象顿出——五叹不再是叹息,而是惊叹,是自豪,是对梓州文化底蕴的庄严命名。
尤为可贵的是,岳定海先生并非简单地罗列名人轶事,而是将每一“叹”都置于具体的历史现场与地理空间中,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他写李商隐,不满足于引用《夜雨寄北》的千古名句,而是想象那个秋夜:“梓州古城,阴雨连绵,霏光不开,沉雷作伴。李商隐某个秋日夜晚回到寂寥的小院,举目四望,烛光摇曳,人影晃动。窗外,那一泓汩汩流淌的秋水呵,在瓦舍下、池塘边翻腾不息。”这样的文字,既有学者的严谨,又有小说家的想象,更有诗人的共情。他还不忘以“好事者说《夜雨寄北》出自重庆缙云山或四川巴中”为靶子,掷地有声地正本清源:“《夜雨寄北》写于梓州,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李商隐面容憔悴,思念妻子,仅此而已。”这种考据与论辩的锋芒,让散文超越了抒情,具备了学术的筋骨。
写杜甫,岳定海先生抓住了“平生第一快诗”《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在梓州东城写就这一史实,将杜甫寓居梓州一年零八个月的颠沛与欢欣娓娓道来。他写杜甫“乐呵呵地攀上梓州城郊慧义寺、兜率寺、牛头寺、观音寺”,写杜甫“藏在人流中默默地流泪”,写杜甫“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蜷缩在风雨飘摇民居里的窘况”——这些细节,既有史实的骨架,又有文学的血肉,让诗圣的形象从教科书里走出来,成为一个有温度、有呼吸的邻家老者。岳定海先生还如数家珍地梳理了宋代建杜甫祠、明代建“工部草堂”、1985年建杜甫草堂的沿革,一条草堂的变迁史,就是一部梓州人民对诗圣的敬仰史,读来令人动容。
写颜真卿《颜氏干禄字书》碑与元代三绝《赵府君墓碑》,岳定海先生展现了令人钦佩的文物学识。他讲“干禄”二字“用通俗话来讲,就是求取俸禄”,讲这部字书“相当于唐版《现代汉字词典》”,讲现存石碑为南宋绍兴年间翻刻、“是《颜氏干禄字书》石刻本唯一存世实物”,讲它2023年收入国家文物局《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1997年定级国家一级文物——这些信息,非有深厚的文献功底与实地踏访不能道出。而他写自己在琴泉寺碑亭前“一阵心跳”,写“没想到,我等在三台琴泉寺看到了中国汉字规范的‘活化石’”,那份发自内心的激动与敬畏,正是文人面对先贤遗迹时最本真的反应,读来令人会心。
写赵蕤与李白的赵岩洞,岳定海先生更是倾注了浓墨重彩。他写赵蕤驯养上千种鸟儿,“鸽子的飞翔、鹦鹉的饶舌、鸳鸯的忠贞,一一在洞前草丛与碧树之间闪现”;写李白“从江油匡山出发,奔陆路、赶水船,一路风尘扑面”;写师徒二人在洞穴中“喝了很多美酒,洞前采下的菜蔬,被赵夫人月娘精心烹制后,端上石桌供两人下酒,到曙光初现,两人沉沉大醉”;写赵蕤拒接圣旨、“喝土酒醉了,吹山风爽了,自由散漫惯了”的洒脱——这些段落,几乎可以当作历史小说来读,画面感极强,人物呼之欲出。岳定海先生写赵蕤,不仅写其隐逸之高蹈,更写其识人之明、传道之诚,写李白“虚心向赵蕤学习剑术,还勤勉地帮助赵蕤整理装订《长短经》十卷”,写赵蕤“深知李白非‘池中之物’,不可能与自己终生隐入山野,力劝他不走科举路”——这样的师生情谊,放在今天依然令人神往。
二、宰相严震:一篇扎实的史学钩沉
如果说《梓州五叹》是散文笔法写文化,那么外一篇《宰相严震与幼子严公贶史迹钩沉》则是史家笔法写人物。岳定海先生从1967年初夏盐亭中学旁高山庙严震墓被炸毁的亲身记忆写起,以“我写于此,心中弥漫悲凉”一句定下全文的情感基调,然后转入对严震、严砺、严公贶父子兄弟史迹的系统梳理,既有地方志的征引,又有正史的互证,更有考古新发现的及时吸纳,堪称一篇小型的严氏家族研究论文。
文章最见功力之处,在于将传世文献与考古发现巧妙结合。2023年西安长安区出土的严公贶墓志,由柳公权撰文并书写,共1769字,岳定海先生敏锐地指出这是“现存唯一经考古发掘、有明确出土地点的柳公权晚年撰书的墓志”,并由此展开对严公贶生卒年、仕宦经历、婚姻关系(娶柳公权堂妹)的详细考证,补充了传世史料的缺载。他写严公贶落榜后拜访柳宗元请教原因,引柳宗元《送严公贶下第归兴元觐省诗序》中“吾献艺不售于曹之贾,货不中度,敢逃其咎”的自述,又引严公贶《题汉州西湖》“犹蕴济川志,芳名终不渝”的诗句,将一个科举失意却志节不改的唐代文人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这种以诗证史、以文证史的功夫,非一般散文作者所能具备。
更难得的是,岳定海先生写严震,不止于罗列官爵履历,而是通过几个生动的细节让历史人物站立起来。他写严震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时有人讨要三十万钱,严公弼劝阻,严震却生气地说“你一定要毁掉我这门风”,然后如数给付,由此“三川有识之士,见严震如此爱才,都争先恐后归附他”——一个细节,写尽了严震的胸襟与识见。他又引苏辙《龙川别志》中宋英宗治平年间梦见老子问杨绾、高郢、严震三人谁更贤能的故事,借老子之口说出“杨绾喜欢杀生,而高郢、严震都不喜杀生,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原因”,以梦喻史,以史证德,读来饶有兴味。这种写法,既有史学家的严谨,又有散文家的灵动,正是岳定海先生一贯的风格。
文章还引杜甫《行次盐亭县聊题四韵奉简严遂州蓬州两使君咨议诸昆季》一诗,逐句解读“马首见盐亭,高山拥县青”“全蜀多名士,严家聚德星”等句,将杜甫与严震兄弟在盐亭的欢聚场景还原出来,并顺带考证了光禄坂在盐亭而非中江,纠正了选本的谬误。这种在散文写作中不忘学术正误的做法,体现了岳定海先生对文字的敬畏与对读者的负责。他写杜甫“酒喝多了,肉也拈了不少下肚,在严震的礼送下,杜甫下榻于唐时官驿盐亭县城高山庙下的‘昙云庵’小歇”——这样的文字,既有考据的扎实,又有生活的烟火气,让读者仿佛看见那个胖胖的、爱喝酒的老头儿在盐亭的春光里微醺。
三、文心与史笔:岳定海先生的写作品格
读完两篇文章,我对岳定海先生的写作品格有了更深的理解。他的散文,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抒情散文,而是以文化为骨、以历史为血、以文学为肉的文化散文。这种文体,上承余秋雨《文化苦旅》的余绪,但又比余秋雨更接地气、更重考据、更有地方性知识的扎实支撑。岳定海先生写梓州、写盐亭,不是外来者的走马观花,而是本地人的深情反刍——他生于盐亭,长于盐亭,在盐亭中学读书,亲眼见过严震墓的毁灭,这种生命经验是任何外来作家无法替代的。因此他笔下的每一个地名、每一块碑刻、每一个人物,都带着体温,带着乡愁,带着“这是我的根”的郑重。
岳定海先生的语言也极具辨识度。他善用短句,节奏明快,如“梓州,你的温情让诗人疲惫的心稍稍平静”“我一阵心跳”“我被深深感触了”“我确实被震撼到了”——这些短句穿插在长句之间,像琴泉寺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在读者心上。他又善用比喻,如“古城好似一只硕大的鸟巢,挂在弥漫乡愁的树梢”,如“这首诗被传唱,如天上云舒云卷的曼妙色彩”,如“五叹……在我的梦中已经变成梓州五绝……屹立于典籍里的中国,挺拔于史卷里的丰碑”——这些比喻新鲜而妥帖,既有诗意,又不失分寸。
更值得一提的是岳定海先生的“在场感”。他不是在书斋里翻故纸堆,而是亲自开车前往三台寻幽探胜,亲自走进琴泉寺,亲自在赵岩洞前“探头打量黑漆漆的洞穴”。他写“大约前年深秋,夫人去山东一处温暖的海湾疗养,我一人在家,干脆开车前往三台县城寻幽探胜”——这种“干脆”二字,写尽了文人的率性与对乡邦文化的痴迷。他写“我们停下脚步,向古往今来的先贤致敬”——这个“我们”,既有随行的文人朋友,也有作为读者的我们,岳定海先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将读者拉进了他的寻访之旅,让我们也成为致敬者中的一员。
尾 声
岳定海先生在《梓州五叹》中写道:“梓州,感谢你!包容了一大批行色匆匆的文人学士。他们在烽火硝烟的道路上走走停停,择梓州而居。浑身倦怠地躺在驿站内,做上一个好梦。天明,掸掸征尘,又昂然远行……”我想把这段话回赠给岳定海先生:梓州和盐亭,也感谢您!感谢您以三十余部著作的勤勉、以数百万言的深情,为这片土地上的先贤立传,为这片土地上的文脉守望。您不是行色匆匆的过客,您是归人,是这片土地的儿子,是文脉深处的守夜人与照亮者。您笔下的李商隐、杜甫、颜真卿、赵蕤、严震、严公贶,因您的文字而重新走进当代读者的视野;您笔下的琴泉寺、赵岩洞、高山庙、宝台观,因您的踏访而重新获得生命的温度。这样的写作,是有根的写作,是有魂的写作,是值得被时间记住的写作。
期待岳定海先生继续写下去,写梓州的每一块碑,写盐亭的每一座山,写那些被遗忘的、被忽略的、被损毁的、被重建的——因为只要有您在写,梓州就不会寂寞,盐亭就不会清冷,文脉就不会断流。正如您在文末所言:“五叹……屹立于典籍里的中国,挺拔于史卷里的丰碑!”愿这丰碑上,也刻下您的名字。